待萧策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李公公这才凑上前来,满脸堆笑地奉承道:“太子殿下经过这趟历练,真是沉稳了不少,处处都透着储君的气度。”
建平帝神色已恢复如常,淡淡“嗯”了一声:“确实,毕竟也经历了不少事。”
他静了片刻,忽然问道:“齐玄机呢?这些日子在做什么?”
李公公忙回道:“回陛下,齐大人一直在天机司,这几日似乎与沈言在一处。”
建平帝眉头微微蹙起,若有所思。半晌,到底没再说什么,只挥了挥手,示意李公公退下。
天机司内,几盏残烛烧得噼啪作响,烛泪堆了满满一托,昏黄的光在四壁间摇摇晃晃。
齐玄机斜倚在软榻上,一手枕在脑后,姿态闲散得很。
沈言坐在不远处的团蒲上,双手抚琴,指尖拨过琴弦,琴声悠扬婉转,倒也冲淡了几分天机司平日里那股冷冷清清的味儿。
一曲终了,余音犹在徘徊。沈言却仍是眉头微锁,目光从琴弦上抬起,环顾四周。
这一间屋子,除了齐玄机身下的床榻、几根残烛和膝上这把琴之外,便再无多余的东西,简陋得与寻常人家的柴房无异。
齐玄机忽而睁开眼,慢悠悠地念了一句:“斯是陋室,惟吾德馨。”
沈言神色未动,像是没听见一般。
齐玄机倒是怔了一怔,眼底掠过一丝不明的意味,转瞬即逝。
他侧过头来,饶有兴致地瞧着沈言,语气里带着几分慵懒的好奇:“你那个世界,未来是什么样子的?不如讲来听听。”
沈言端坐在团蒲上,沉默了片刻,似在斟酌,半晌才开口,只简略地提了几个词:“星际联邦,越轨,天空之城。”
他显然不愿多说,这三个词便已是他肯透露的全部。
齐玄机一听,反而更来了精神,从软榻上撑起身子,眼底亮了几分:“这么厉害?要是我也能去瞧瞧就好了,省得困在这里当牛做马。”
说罢,他又往后一倒,语气里染上一丝怅然,“唉,待得久了,都快记不清家里头是什么光景了。”
他的眼神柔和下来,像想起了什么久远的旧事。
他不是活了很久吗?还有家?沈言对他这句话摸不着头脑,便只默然坐着,没有接话。
连着几日,沈言与齐玄机都是这般度过的——齐玄机歪在榻上,沈言坐在团蒲上抚琴。一个说,一个听,偶尔搭几句话,日子倒也平平地淌了过去。
可几日相处下来,沈言心里头只有一个念头。
这人,当真是无聊至极。
齐玄机像是嘴里永远闲不住,今日说天机司的房梁上住了窝燕子,明日讲御膳房新来的厨子烧的鱼不够入味,后日又念叨起某年某月某日他在街角吃的那碗馄饨馅儿太咸。
天南海北,家长里短,就没有他不能掰扯的话题。
沈言素来话少,起初还礼节性地应几声,后来索性只嗯嗯啊啊地敷衍。
可齐玄机浑然不觉,说得兴起时还要从榻上撑起半个身子,比手画脚。
“沈言,你说,那燕子今年要是还来,我是不是该给它搭个新窝?”
“沈言,你尝过那厨子的鱼没?我那日让他少搁半勺盐,他瞪了我一眼。”
“沈言——”
沈言手指按在琴弦上,生生忍住了把琴摔过去的冲动。
眼前这个话多到令人发指、一刻不得消停的齐玄机,就跟活阎王似的。
琴声断了一瞬,又续上。沈言闭了闭眼,心说:忍。反正日子总会过完的。
而齐玄机浑然未觉,正兴致勃勃地描述昨日在廊下看见的一只蚂蚁如何扛着一粒米翻过了三块砖缝。
“……你听我说,那蚂蚁可真了不得——”
沈言面无表情地拨了一个高音。
琴声清越,盖过了齐玄机的絮叨。齐玄机顿了顿,也不恼,换个姿势继续躺着,嘴里却丝毫没停。
沈言望着他,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这差事,当真是不好办。
连着几日被齐玄机这般摧残,沈言只觉得自己的耳朵和脑子都快要分家了。
每日从早到晚,那絮叨声如影随形。他素来喜静,这般遭逢,脸上不免挂了几分憔悴之色,眼下乌青隐隐,唇色也淡了不少。
这一日从天机司出来,天色已近黄昏。
沈言拖着步子沿宫道往东宫方向走,脚步有些发虚,整个人像踩在棉花上,脑子里还嗡嗡地回响着齐玄机今日所念叨的话。
正走着,宫道拐角处忽然转出一行人来。为首那人一身玄色衣衫,腰束玉带,正是太子萧策。
沈言恍惚间未及避让,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身子一歪,便直直朝前栽去。
萧策反应极快,长臂一伸,稳稳把人捞住了。沈言的前额撞在他肩头,整个人几乎半倚在他怀里。
萧策低头瞧了瞧怀里的人,嘴角微微勾起,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沈卿今日倒是主动,怎么想起给本王投怀送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