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从何时起,崔挟月女扮男装入朝堂的流言像柳絮一样,满城乱飞,堵都堵不住,甚至传出几句市井童谣,传唱街头巷尾。
最初的玩笑成了猜疑,更有甚者于公众大肆宣扬,那人直言——“自古巾帼多奇志,谁知朝堂少真郎?”
台下哄笑一片,却无人敢接这个话茬,皆知这笑归笑,若成了真,那是欺君之罪,可是要掉脑袋的。
这些闲言碎语像墙缝里的暑气,无声无息地渗透进了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五月二十九,天色晴好,武台之上旌旗猎猎。
依景朝旧制,每年孟夏皇帝须率官员行射礼。因南越王之事,皇帝兴致颇高,下旨将设立办得格外隆重。
武台四周围了三百禁军,赤色大旗在风中翻卷如焰,三公九卿、侍中近臣,皂衣如铁,黑压压地铺了一片,肃穆庄严。
礼官唱赞,钟鼓齐鸣,夏泽麟卸下龙袍外罩,露出一身玄色窄袖骑装,挽弓上前。
前两剑中规中矩,侍从依礼称贺。而从第三箭开始,竟脱了靶,那支白羽箭歪歪斜斜地插进草地里,靶子边都没擦到。
夏泽麟脸上笑容淡了些,换了张弓再射,第四箭、第五箭……连发五箭,四箭脱靶,一箭射在了别人的靶上。
武台上下像是凝固了一般,骤然安静下来。
“陛下——”主持射礼的奉常左文石刚要上前,话还没说完,东侧忽地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骑快马直冲到武台外围才被禁军拦下,马上传令官满脸尘土与惊慌,“报——北疆急报!陆……北疆陆校尉衣冠冢——”
他喘得几乎说不下去,“衣冠冢无故崩裂,炸出丈许深坑!四下并无火药痕迹,亦无人为挖掘痕迹,就像……像是从里面炸开的!”
传令官咽了口唾沫,“另有守军来报,当日傍晚,关外降下赤色祥云,形如龙首,持续半柱香方散。”
轰地一声,衣冠冢崩裂、天降异象,单拎出来,哪一件都够礼官研究半年的——偏偏同时发生、偏偏赶在射礼当日、偏偏皇帝射箭脱靶……
不约而同地,随行官员的隐晦目光落到了皇帝身后,“面若好女”的崔挟月身上。
崔挟月站在那片嗡鸣声中,旁人的眼神已经影响不到她什么了,她后背的冷汗一瞬间就渗了出来,中衣死死粘在脊背上。
天降祥瑞曾是陆盛与贺栖暗中商定,意在能在合适时机合情理地将陆盛“复活”。
但这炸坟——
谁人胆敢对靖安侯养母不敬?外人眼里,这靖安侯可还活得好好的呢!
是有人提前动了手脚,还是某些人察觉到了什么。
她越过攒动的人头,无视那些探究或闪避的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朝服与官帽,精准地在乌泱泱一片人影里,寻到了裴父的脸。
隔得太远,看不清眉眼间的微末表情,但他腮侧那两道沟壑,倒是比上回见面更深了。想来这些日子,裴府烛火怕是夜夜燃到四更。
昨日,她已接到南越密信。太皇太后的薨逝,那根撑了裴氏数十年的大梁应声而折。是缩回壳里任由家族自甘落寞,还是咬碎牙押上身家性命搏一条新路出来?
裴氏选了后者。而这条新路上头一个要推出去的,就是她崔挟月。
见她直直看去,裴父弯唇一勾,以袖掩面,混在人群中,做出与旁人无异的惊讶和惶恐。
崔挟月攥紧了袖中的手,指甲掐进掌心,疼痛让她发散的思维猛地收拢。
现在不是追查幕后真凶的时候。
她缓缓、无声地吐出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下,再抬头时,脸上已恢复了往日冷清从容。
事关北疆,又与靖安侯相关,皇帝扔下弓箭,转身招来传令官欲回帐。
而下一瞬,左文石厉声拦住了他的脚步。
“皇上!”他的额头重重叩在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臣忝列奉常,今日之事,校尉墓异在前,祥云示警在后,天意昭昭,臣不敢不言。”
“市井传言,臣本不欲理会,然今日天象人事相合,臣夙夜忧惧,不得不犯颜直谏。使君崔氏,以女子之身窃居朝堂,阴阳倒错,乾坤失序,此乃大不敬于天地,大不诚于社稷。北疆之异、天象之变,皆是天地示警,以儆效尤!”
他顿了一顿,声调陡然拔高,苍老的声音在武台上空回荡,“臣,恳请陛下,当堂验明崔挟月正身,以正朝纲,以安天下!”左文石的话像一把烧红的刀,直直插进了武台沉闷的空气里。
“验明正身?奉常大人这话是何意!”第一个站出来的是谏议大夫韩从简,五十出头的清瘦文官,平日里以温和圆融著称,此刻却涨红了脸,声音都在发抖。他快步走到御前,深深一揖到地,“陛下容禀!崔大人乃朝廷郎官,身担直指之职,是陛下亲自擢拔的肱骨之臣。就因为几句市井流言、一桩尚待查明的北疆异象,便要当堂验身?陛下,这、这置朝廷体面于何地,置天子用人之明于何地啊!”
他的声音越说越急:“更何况,验身之事闻所未闻,便是寻常百姓家也不可当众折辱,何况是对一位重臣?倘若今日只因流言便行此非常之举,来日朝中大臣人人自危,稍有风言风语便要被扒衣验看,朝纲何在?体统何在?臣恳请陛下三思,万不可因无稽之谈寒了忠臣之心!”
崔挟月是有政绩的,不是靠脸吃饭的绣花枕头。在场不少中间派官员微微点头,显然是被说动了。
他的话音刚落,另一个声音就硬邦邦地顶了上来。
“韩大夫此言差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