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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第 14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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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望着舆图上那一片山河,目光自北疆逡巡到南疆,自东海扫到西陲。这舆图上的每一寸土地,名义上都姓他的姓,可实际上呢?

这之间的广袤腹地,那些阡陌纵横的良田、那些鳞次栉比的庄园、那些堆金积玉的库房——都姓裴、姓王、姓谢、姓那些盘根错节了几百年的世家大族。

夏泽麟闭上眼,在脑海中将那法子又过了一遍。

若此法推行,朝廷能以纸钞置换天下金银,世族手中堆积如山的银钱,一夜之间便成了一叠轻飘飘的纸。而有纸无金,他们拿什么养门客、蓄私兵、买通官府?

夏泽麟猛地转过身来,眼中有一团火在烧。

那火藏了数十年,从泰安皇帝还是那个被太后压得喘不过气的少年天子时就埋下了,从他想动世家根基却被反噬得险些丢掉江山时就压下了——

他快步走回案前,双手撑在案沿上,整个上半身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还在埋头细看的谭淮。

夏泽麟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忽然顿住了。

他想起元昭初年,那时他也像现在这样,意气风发,觉得找到了万全之策,觉得可以一举铲除百年积弊。他大刀阔斧地削藩、改制、清田、裁撤冗官,恨不得一夜之间便将世家大族连根拔起。

结果呢?

崔挟月这一刀,比那场改制更险。那时他动的不过是世家的“权”,现在要动的是世家的“命”。这纸钞之法若真推行下去,便是与天下所有世族为敌。他们不会坐以待毙。

他输得起第二次吗?

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指节抵在案面上,用力到青筋微微凸起。那几页纸就摊在他手边,他一低头便能看到崔挟月清隽的字迹。

她还在颍川等他的旨意。

谭淮看完简报,心惊胆战地觑着皇帝脸色,一时不敢说话。

杜明蔚本只是肃立一旁,见谭淮神色有异,便也扫了一眼那纸上的内容。只这一眼,他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眼前几乎发黑。他猛地往前踏出一步,“陛下,崔使君此议,实在是……实在是闻所未闻!天下钱货,自有其道,岂能凭一纸空文便取而代之?此事若行,只怕动摇国本,万万不可!”

裴父指尖颤抖,那张纸被捏的几乎不成型。

他沉默地盯着那一行行工整的小字,心里却掀起惊涛骇浪。

怪不得她要绕那么一大圈子,拿捏到裴氏命脉方才愿言明——

太过离经叛道!

崔挟月到底要干什么?她以为这种事,是裴氏一家点了头,便能推得下去的么?

他闭了闭眼,朝堂之上,风向难测,这份奏报来得突然,皇帝的沉默更透着深意。若崔挟月此议注定要掀起一场滔天巨浪,他裴氏与其站在浪头前被拍得粉身碎骨,不如——一个念头如淬毒的匕首般,在他心中迅速成型,寒意凛然。

“皇上,自我朝开国以来,朝廷每逢用兵、逢灾,国库便捉襟见肘。”裴父沉声道,“若以朝廷信用为底,制造纸币。将世族、百姓手中的金银尽数收拢,折换为纸币发放流通——若行得通,则国库年年空虚、无钱可用的窘境,或可迎刃而解!”

“裴司马!”杜明蔚忍无可忍,满面不可置信,压低的声音里压着怒意,“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皇帝被崔挟月蛊惑地失心疯了不算,怎么连素来最重门阀根基的裴氏也昏了头?这法令若真推行下去,首当其冲的难道不是他裴家自己?杜明蔚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

裴父捻了捻胡须,并不理会他,语气愈发恳切:“崔使君年岁虽小,倒是有一等一的魄力,陛下何不以她所言为蓝本,在颍川小规模尝试一番?若果然行之有效,便逐步向全境推展;若不可行,左右不过一州一县之事,及时叫停,也碍不到国朝大局,尤可挽回。”

夏泽麟神色不变:“谭卿呢?”

冷汗几乎要把谭淮衣衫湿透了,他虽被皇帝器重,得以属理户部事务,可户部到底是从司农手中分出来,事权交错,平日没少看杜明蔚脸色,处处矮人一头。

顶着两重冷风,谭淮战战兢兢道:“陛……陛下,臣才疏学浅,不敢妄议此等国策。只是……只是每年最头疼的便是税银的转运与折耗。若当真改为纸钞,别的不说,年年税收的解运调配,想来……想来是要方便许多的。”

夏泽麟微微颔首,未置一词,只挥了挥手。几人会意,躬身退下。

甫一出殿,杜明蔚不顾谭淮还没走远,便一把攥住了裴父的袖口:“裴大人!以纸代金,亘古未闻,崔挟月年轻气盛,不知天高地厚也便罢了,您怎么也跟着……”

裴父顿住脚步,偏过头看他,叹了一口气,竟带着几分推心置腹的恳切,“你单瞧崔挟月年轻,可曾想过,她每句话、每个字,哪一桩不是踩在皇上心尖上落下去的?你真当凭她一个初出茅庐的毛崽子,能擎得起这般天地翻覆的动静?”

杜明蔚喉间一哽,“但……”

“一封简报罢了,皇上也只是试探你我心思。不说朝中如何反对,就是真推行下去……”他眸底滑过一丝晦暗,重重拍了拍杜明蔚的胳膊,“单颖川那一关,就够她喝一壶。你且把心放回肚子里。”

杜明蔚僵在原地,目送裴父转身登上马凳的背影。

他总觉得胸口压着一块冰,沉甸甸地往下坠——远不会如此简单。

裴父跨上马背,缰绳在掌心绕了两圈,脑中几番推演,那计划已渐渐成形。

裴父眯起眼,在昏沉的天光里辨认了片刻,骤然勒紧缰绳。他翻身下马,面上已换出一副热络得恰到好处的笑意,远远便拱手扬声:

“夏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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