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谕坐在原地犹豫几秒,他看向班主任和院长,两人慈祥地微笑:“去谈谈吧,毕竟不是小事。”
谈昼找了一间空闲会议室,他站在窗前,窗外的光模糊了身影,灰暗的阴影将单薄轮廓勾勒出来,犹如一棵沉默的雪松。
蒋谕定定地看了几秒,才鼓足勇气走进去,脚步声回响在无人的走廊,
他关上门,咔哒的声响过后,会议室安静得落针可闻。
谈昼听到声音,回过头,蒋谕看不清他的表情,安静地站着。
“坐吧。”谈昼的眼神掠过他的腿,“疼吗?”
蒋谕眼眶骤然一热,不知所措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腿:“不疼。”
谈昼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你之前怎么和我保证的。”
“我是不是和你说了,所有的决定必须让我知道。”谈昼压着声音,努力将愤怒和指责压下去,“这已经是第二次了,蒋谕。”
蒋谕浑身一震,肩膀不可抑制地颤动,他浑身冷透,仿佛被赤裸着扔进了雪夜,他不敢抬头看谈昼的眼睛,双目发直地瞪着他的靴子。
见他抿着嘴一言不发,谈昼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将压抑的情绪吐出来。
他想起六年前得知他父母牺牲的那个夜晚,不敢置信、反复确认、茫然接受,行尸走肉般处理他们的后事,最后,接走蒋谕。
谈昼抬起头,手指按了按眼角。
悲上心头,再多的指责也说不出口。
蒋谕只是一个被抛在家里太久、太想和家人团聚的孩子,他只是太想赶上家人的脚步,不想一个人,他没有错。
谈昼抬起他的脸,逼他直视自己:“说话,你怎么答应我的。”
看到他眼中温柔不再,只剩下冰冷的失望,蒋谕瞳孔骤缩,颤巍巍地摸上他的手腕,把温热的皮肤握在手心:“不、不自己做决定。”
“我再也不,再也不瞒着你了,你别不要我。”蒋谕蹙眉,水盈盈的眼睛里倒映出谈昼的面孔,碧波中充斥着恐慌和祈求。
他像贴近取暖器一样,握着谈昼的手腕紧紧地贴在他身上,将谈昼的手按在自己胸口。
“我没有事情瞒着你了。”蒋谕咬着嘴唇,那张素来成熟稳重的脸上出现了孩子气的懊悔和后怕。
谈昼看着他像没了壳的蜗牛,瑟缩哽咽,又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去宿舍收拾东西,今天晚上我就要带你走。”
“不。”蒋谕指甲掐进手心,“我不退学。”
谈昼一口气没提上来,火气噌噌窜上头顶:“你没有商量的余地,我说什么,你做什么,听懂了没有?”
蒋谕咬咬牙:“除了退学,我什么都做。”
谈昼被血气冲得头晕眼花,他摇晃了一下,扶住旁边的会议桌:“我只有一个要求,退学,没得商量。”
“我不退学。”蒋谕双眼发红,忽然有了直视谈昼的勇气,“我就要在哨兵学院。”
谈昼迎上他的目光,拳头死死地握着,他真想给蒋谕一巴掌,把他打醒,让他不要再做这种不切实际的梦。
“你没有精神体,蒋谕,你能明白没有精神体是什么意思吗?”谈昼按住胸口,“你也参加比赛了,看到他们的精神体能探路能战斗,一个人能当两个人用,你面对敌人的时候永远腹背受敌。”
“别人有两双眼睛,你却只有一双,你卡住了对方的双手,但还会有另一双手来攻击你、要你的命。没有精神体的哨兵服役期间的死亡率比别人高出足足五倍,五倍!你懂不懂五倍是什么概念?别人受一次伤,你就要受五次,别人死里逃生一次,你就有五次,你怎么敢保证每一次都能全身而退?”
谈昼别过脸:“我不想看到你受伤,更不想看到你有危险,我不能接受,蒋谕,我不能接受,我连想也不敢想。”
蒋谕浑身的血液跟着沸腾,皮肤是凉的,内里却是滚烫的,他咬住牙关,一字一句:“可你们都在,爸爸、妈妈、你,你们都在,我只想和你们多见几面,我不想一个人在家,我想和你们说话,哪怕死我也要和你们死在一起。”
他抬起头,发红的双眼痴痴地看着他:“我不怕死,如果我死了,就再也不用等谁了。”
谈昼猛地扬起右手,掌风掀起,一滴眼泪从蒋谕的脸颊滑落。
“打我也不退。”他拧着眉头,倔强地梗着脖子。
谈昼听见自己砰砰的心跳声,心脏仿佛要跳出嗓子眼。他在狭小的会议室踱步,脚步声一下下敲在蒋谕心上。
打不得,骂没用,不讲理。
这就是他花了六年时间带出来的犟种。
谈昼颓然跌坐在椅中,一手扶上胀痛的额头,疲惫道:“到底要怎样你才肯回去上大学?”
蒋谕颤声道:“我不回去。”
谈昼大步走过来提起他的领子,两人猝然对视,鼻尖贴着鼻尖,额头顶着额头。
“这个家不需要你上前线,不需要!你的任务就是安安稳稳过完你的一生,一点差错也不能有。”谈昼压着怒气地挤出这句话。
“为什么?!”
“因为你父母……”谈昼像被吓了一跳,猛地松开蒋谕,脸色唰地雪白,鬓角冒出一层细汗。
蒋谕的心跳忽然加快,他好像意识到了什么,身体细细地颤。
每次提起父母都会惊慌失色,迅速地转移话题,强颜欢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