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起兮,乍暖还寒。
李见慈从酒楼出来,回到吉安府衙,已是次日午后。
天色暗下来,让人怀疑到了夜里。
她阔步绕过仪门,便见照壁前赫然停了一乘轿子。
黑油齐头,垂着绛红的流苏,轿杠上没挂牌子,但看形制,是知县一级。
李见慈脚下慢了半步,眸光忽沉:“是何人到访?”
士卒低头跟在后面:“回大人,是永新的崔知县。”
李见慈目光微凝,眼下是四县剿寇的当口,王孝庵借着安福木料的由头尚能来掺一脚,至于永新崔衮,先前的确提过承运木料一事,但这个提议已经在半月前的堂议上被否了。
否决的理由,也无甚稀奇,无非是水运不便。
虽说,赣江中游最大的支流——禾水,就出自永新,造船所用木料可经由禾水,向西南汇入赣江,再北运府城。
然而,从禾水的入江口至吉安府城间,神岗山山势持续走高。
这就意味着最后几里水路,是逆流北上。
逆水行舟不仅耗时长,还需大量纤夫,这在航运中是个大麻烦,所以第一回府衙堂议时,就没有人考虑过从永新运料。
这么想着,李见慈心绪复杂起来,目光越过雨幕,在那轿子上停了一瞬,又转身向前走。
过了二门,轮值的一众士卒让出甬道,向两面退开。
李见慈举步登上小穿堂。
四围风灯忽明忽暗,回廊里盛了一片积水,映出她的倒影。
走到寅宾馆的廊外,海棠已经等在了那里。
因着李知县有被人刺杀的成例,海棠早知吉安城内不太平,加之堂尊近来打了胜仗,彻夜未归,说不准又是被人盯上了。
雨声哗然,海棠忧心忡忡地看着寅宾馆前的甬道,未听见脚步声。
直待李知县走到十步开外,偶一回头。
“堂尊!”海棠快步上前,刚要行礼。
李见慈略一抬手,不等她问安,只道:“王知县可回来了?”
海棠目光微怔,才想到先前被嘱托的事,忙道:“王知县一个时辰前便到了,现下正在德正堂等您过去。”
李见慈目光随之一定,转身便向后堂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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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透过槅扇门上糊的素纸,落在堂内方砖上,晕开一片柔和的冷白。
德正堂那道阔大的座屏风,将堂内隔成前后两进。
王孝庵搁下手里的书卷,抬眼望向门外,打趣道:“李知县是想先听临江府衙的事,还是商人的事?”
李见慈对上他的目光,兀自一笑,举步走进门。
在剿寇大计上,“同窗旧谊”四个字实在是太轻了,更何况此番,还要从临江府衙手里掏银子,王孝庵必定费了老大一番工夫。
“正德六年,为防御华林贼寇侵扰,临江知府将府城的土城墙改筑砖墙,这番举动,叫临江府一众富户也跟着提心吊胆,为防贼,他们一个个在家中大兴土木,临江的砖石、木材便由此兴盛一时。”
“而这些年,该筑的墙都筑得差不多了,木材也只能往外运,”李见慈提袍坐在了他对面,端起早备好的茶,喝了一口,“得益于赣江、袁河交汇,临江的生意一直都顺利,但这些年河寇聚集,下游过得不好,上游也难混过去,王兄就是以此来劝谏钱知府的吧。”
王孝庵淡淡一笑,“这不过是动动嘴皮子的事,真要说动人,还得靠李知县在西南陵、永和镇的布置。”
李见慈眸光忽暗,记得先前杨楷劾奏中也提及了这几个地名,心下略沉:“事成之前,这些倒谈不上布置。”
王孝庵听出她话中的审慎,也便没有再说下去。
峡江一役,终究只是伏击,剿寇大计绕不过赣江南北相通的走向,在这条水道上,值夏镇、张家渡那些地方,才是河寇聚集的重镇,亦是此役关节所在。
道阻且长,王孝庵深吸一口气:“商贾那边可有眉目?”
“已经说定了。”李见慈答得很痛快,可以听出她此刻心情不错,连带四下的气息似乎也轻盈了几分。
堂外雨声茫茫,正漫过德正堂阔大的寂静。
这样适时的沉默,倒让王孝庵想起了今日那位不速之客。
他的目光警惕起来:“还有一事。今日午时,永新崔衮已经来了府衙,现下正在退思堂同孙岱青说话,真不知道他此来,是要用什么由头……”
这个问题,李见慈也思忖多时,当下已有了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