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着,便是还会回来。
徐实闻言,目光愕然,不知堂尊与王知县究竟在部署什么,却也不敢多问。
一行人走过鼓楼,跨出仪门,入目就是中庭。
地上坑坑洼洼,盛满了雨水,水塘被正堂里明晃晃的烛光一照,就熠熠生辉起来。
远望去——
光点置于黑暗大地,恍若星河倒悬。
李见慈沉默地看了片刻,抬手屏退了跟着的人,然后放缓脚步,往“退思堂”西面的游廊走去。
到穿堂间,迎面吹来一阵穿堂风,凉飕飕的。
李见慈被风激得咳嗽了几声,抬眼,见窗纸上还映着摇摇的烛光,退思堂里却无人影,侧脸一扫,便见月台前有一人立在那里,目光遥望在飞檐之上。
这么晚了,孙岱青竟还在衙中。
李见慈摇头低笑,不免有些失望,绕出脚下这条路,原本是要往经历司里走的。
檐水点滴,风寒刺骨,四下里一片静穆。
李见慈已然走了过来,孙岱青眼下余光也看见了她,却当作没看见,只盯着满庭萧萧的雨,手里攥的那张纸紧了一分。
“孙经历,怎么站在这冷风口里吹风啊……”
这声音与风雨并起,孙岱青肩膀一怔,像是如梦初醒般转过头看来,对上李见慈温和的目光,慌忙行礼,“堂尊。”
李见慈偏头扫了他一眼,瞧见他手里的东西,笑道:“这是什么?”
孙岱青缓缓抬头,瘦削的脸被身后堂里的烛光,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这是……”他有些犹豫,目光却紧紧落在手中那张纸上。
李见慈见他这番架势,便知是有话要说,这便进了退思堂,又吩咐书办添茶。
热气翻滚在青白色的杯上,两人各自落座,比之半月前的情形,李见慈这回坐在了主座上,孙岱青则坐在左首。
堂屋外大风呼呼,擦过窗帷,化作一声低低的叹息。
“这些天,堂尊不在府衙,下官也甚为挂念。”
孙岱青端起茶,选择用寒暄挑起话头。
李见慈看向他,才觉他眼里竟浮着一丝笑意。
若在今夜之前,孙岱青决计是笑不出来的,但现下……目光掠过袖中那张纸,有一丝暗芒深藏。
他兀自思量着什么,嘴上却叹了一口气,像是有些感慨:“前些日路过梅林渡,听得船家都在传颂,说李大人月前在峡江迎战河寇,单船冲阵,箭无虚发——如今寇退水平,白水渡那边几家的渔船又都出来了,到傍晚时分,江面上渔火不绝,人都说,这好多年都没有的光景了。”
恭维的话,李见慈这些天也听多了,已无波澜,只抿了一口茶,目光落在他身上,接着方才的话问:“手里拿的什么?”
孙岱青似是一怔,又低头看了眼,道:“只是一些……不经之谈罢了。”
“与本县相干?”李见慈猜得极准。
孙岱青只是感慨地叹了一声,“堂尊想知道这上面写了什么吗?”
李见慈沉默一瞬,只听他这语气,便知不会是什么对她有利的东西,但看孙岱青这般得意,大抵也不是小事,“有劳孙经历念一念了。”
孙岱青心下冷哼一声,但李见慈这个提议,却又正中下怀,他太想知道李见慈得知此事后,会是什么反应了……
他敛下冷笑,只将那纸展开,高声道——
“江西巡按御史臣杨楷谨奏:为劾永丰知县李恕僭权乱纪事。”
竟是弹劾奏章……
李见慈面色微变,这一个月里,她自认已经足够谨慎,但在听到“江西巡按杨楷”几个字后,心中却逐渐了然,只目光渐渐冷了下来。
孙岱青扫过她的脸色,心下冷嘲,虽不知李见慈一个知县,是怎么惊动巡按大人风闻奏事,但无论如何,巡按的劾奏一出,别说剿寇,就连官位她也未必能保住!
他语气渐沉,带着压迫:
“窃照地方守令,职在安民,兵戎征伐,自有专责。”
“吉安永丰知县李恕,猬贱庸材,斗筲小器,猥以代摄府事之机,轻狂浪战,罔顾宪纲。”
“李恕本一蕞尔邑令,暂窃府篆,理当持重。然于剿寇事中,不咨防巡道,不禀按察司,蔑宪台若弃屣,私檄乡勇,布兵西南陵、永和镇诸要冲。”
“斧钺之威,出自监司,何得擅专?昔郭登守大同,尚以‘节制不行,诸将各自为战’为戒。今李恕以区区县令,竟敢效颦帅府!”
“该员素性狡黠,每以‘权变’饰其专擅,以‘急公’掩其贪功,假忠义而逞凶,殊不知圣人垂训:‘行一不义,虽得天下不为。’昔杨一清尝斥边臣‘功名熏心,则廉耻尽丧’,今李恕之谓也……”
杨楷笔锋如刀、字字见血,行文未过三百字,已将擅权专擅、狡黠贪功、启衅招祸几个大罪扣上。
一句“以‘权变’饰其专擅,以‘急公’掩其贪功,假忠义而逞凶”,已然封死了李见慈以“忠心”“战果”来为自己辩护的可能,而这、或许也是杨楷只字不提“峡江一役”的缘由。
文人杀伐,就是这般恶毒,用辞之刻薄、定性之狠辣,几近癫狂。
听到此处,李见慈缓缓握紧了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