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就在一个时辰前,”老厨役边倒粥,边说,“他来得太早,我这锅粥都没熬好。”
“那堂尊呢?”
老厨役一笑,“他俩就前后脚的工夫。”
徐实听着,没心思吃了,端起碗喝粥,米粥顺着喉咙滑下。
他放下碗,大步出了官厨。
前院清冷的晨风里,露水的凉气扑来,激得精神一振。
绕过影壁,便见一位书办正朝这边走来。
他便叫住了人,“看见堂尊了么?”
隔着几步,书办停下一礼,“李知县已经走了。王知县今早说他有事在身,不能耽搁,运木的事,已吩咐了随行人马,去江边左近的空地调船,而后头的事,还是李知县前去安排了。”
徐实听着,眉头一蹙。
王知县来此,便是为了运木,如今做此安排,摆明是想甩手。
不过,四县剿寇这桩事情,打从一开始就怪得很,一切事务由几个知县商议,臬司衙门、兵备道,一个像样的武官都没来,这些日子等在府衙,明眼人早看出了其中猫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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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江上刮起了大风。
李见慈在帐中点卯时,一名书办掀帘而入,捧了一个蓝布包袱。
帐中一众参将看去,见他走到了李见慈身侧,将包袱奉上,“大人,这是方才送到的,王知县说您走得急,晨露湿寒,让您添件衣裳。”
“放一边吧,” 李见慈将手里旗帜放在案上,又觉不对,“晨露湿寒……这都已经夜半了。”
帐中众人大笑。
书办有些尴尬,“王知县就是这么说的。”
“好了,你下去吧。”李见慈盯着沙盘,又看向另一边。
这时,帐帘掀开,三人由士卒引入。
众人转头望去,为首的是须发花白的老丈,身后跟着一名体格粗壮的船工和一个中年货郎。
三人见了李见慈,躬身行礼,眼神恭敬中带着拘谨。
李见慈的目光在他们身上略一停留,没有叙旧,便切入正题,“诸位莫慌,请你们过来,是想问一问昨日那群河盗的底细。”
话音落下,老丈眸光微动,与身侧的船工对视一眼。
中年货郎打量着帐内的人,又看向李见慈。
李见慈首先看向老丈,“他们在江上收水票,这个水票,是怎么个收法?”
老丈深吸一口气,条理分明:“收的人很多,但凡在这一带江上讨生活的商船、渔户,乃至沿江村镇,都要纳水票。”
一旁的船工听到这里,从怀中摸索出一张发黄的粗纸呈上,“‘水票’按船大小、货值、村里几口人,分等定例,如果不纳,或者纳不足数,轻则扣船毒打,重则……”他深吸一口气,“就像去年秋里,双溪口陈家村,因为迟缴了三天,半个村子被烧,活下来的青壮男女几十人被抢走,现在村里,就剩下一些老弱幼童,就连里老,也在邻村大榆树下要饭。”
李见慈听得面沉如水,手指缓缓握紧。
薛参将眉头紧锁,“这个‘水票’由谁来收?沿江这么多户人,要怎么传递?”
旁边的货郎接口,语气带着压抑的愤懑:“有专干这事的‘账房’,乘一艘快船往来。票银交到码头,或者由他们的人过来收。沿岸有些……有些破落户,不知道是不是被威逼利诱,竟然也入了伙!专替他们跑腿传信、打探消息!”
他咬着牙,“这些人,比外来的贼更可恨!乡里乡亲的……竟然助纣为虐!”
李见慈压抑着火气,平静地看向货郎:“见过他们的头目么?”
货郎一愣,摇了摇头。
老丈缓缓抬头:“回大人,他们的人太多了,而且每年来一趟,每回来的人还不一样,大伙也只认得几张脸。”
船工似乎在回忆什么,沉吟道:“去年在‘鬼见愁’被他们围住那次……我倒是看见大船船楼上站着一个人,没跟那些拿刀的站在一起。”
薛参将连忙问:“长的什么模样?”
“那个人穿着一身紫,是上好的绸子料,像个大户人家的公子,跟旁边拿大刀的家伙都不一样,所以我才记住了。”
李见慈默默听着,接着道:“除了抢,他们做过什么买卖?”
货郎怔了一下,短促地冷笑了一声,“买卖?他们那是什么买卖!去年夏天,我们村里有人在吴城镇的码头上,瞧见了几个熟面孔在跟袁州的客商谈生意!用的船很眼熟,怕不就是从谁家抢去的!这边杀人放火,那边就成了正经商人,还跟人讨价还价……呵!”
薛参将脸色铁青,“竟然如此猖獗!”
四面的参将也神色各异。
他们都是刚刚被征调过来的,这位李知县不知用了什么法子,调动了临江府的人事。初来乍到,他们也不知吉安这一带的匪盗已经祸及沿江大片村镇,声势浩大如斯。
李见慈追问:“他们每年都在夏汛刚过的时候出来。那去年是什么时候?”
货郎回忆着,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尽量平稳:“去年七月二十六,汛水刚退下去十来天,江面看着稳了。我雇了条船,装了四件新出窑的青花瓶,想着趁早赶到景德镇出手。没想到,船刚过金滩,还没到老鸦漩那片水湾,前头水里就横出了两条快船,把路堵死,紧接着,后面也出了一条,船上跳下来七八条汉子,手里提着刀和短棍冲过来。”
他停了一下,喉结滚动,眼神放空了:“他们的人一上来,就掀了盖瓷瓶的油布,转头把瓶子全部搬走。那个脸上有疤的,用刀拍着我的脸……我哥看不过去,冲上去,被他们砍断手,扔进了河里……”
货郎说完,一边的老丈和船工也沉默了。
帐内一片静默。
只听得帐外的火把还安静地燃着。
雨气渐收,四下里仍是昏暗。
李见慈站在灯火旁,缓缓抬眸,扫过一众参将的脸,见原先几个懒散的家伙都沉下了脸,眼里也透着愤慨。
此间地理大不相同,北部平原、中部盆地、南部山区,一条江水的上、中、下游人的心思,其实也各异。
然而,在这个世道,痛苦就如蔓草一样向着四面八方生长,成为了勾连人心的利器。
剿寇大计已定,这个营帐里的所有人必须一条心。
——我师既怒,我气既锐。
李见慈收回目光,转头对那三人道:“夜里过来,辛苦了。”说着,看向一旁的士卒,“前面的帐子该放饭了,请几位先去吃个便饭。”
士卒领命,引着三人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