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参将提灯跟着李见慈,不知不觉就走过了几里地,穿过几片林子,还是不见前面的人停下来。
他不由蹙眉:“堂尊,您在找什么?”
“浅水,”李见慈拄着鱼竿,边走边道,“眼下已过酉时,天光黯沉,水温适宜,鱼就会成群结队,大胆地到浅水滩觅食。”
薛参将点了点头,他对钓鱼没那么执着,但看李知县如此用心,也不忍扫她的兴。
又走了许久,李知县终于找到了一个满意的浅水滩。
这水滩靠近一座石桥,夜里桥上却无人走动。
李见慈寻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熟练地挂饵、抛线,钓坠带着鱼线划破夜色,“咚”的一声没入沉沉水面,只余一枚用羽茎制成的浮漂,在粼粼波光中载沉载浮。
薛参将学着她的样子,在几步外坐下,动作却僵硬笨拙。
他握竿如持长枪,才觉四面安静异常,仿佛天地的喧嚣都被隔在身后,耳边只有风声、水声,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水鸟啼鸣。
李见慈如同老僧入定,仿佛不是在等鱼儿咬钩,而是本身就成了这河岸的一部分。
周遭陷入了漫长的静默。
薛参将本是有话要说,见此情形,就更不好开口了,他侧过脸,却见李见慈目光忽凝,手中钓竿一抬,那水面下的鱼线倏尔绷紧,发出阵阵切水声。
她没有急切收线,只凭手腕力道,与水下的鱼群周旋。
片刻,一尾硕大的银鳞在月光下划出一道亮色,被提上岸来。
鱼在草地上拍打着,鳃盖张合,鳞片射出幽光。
是条大鱼。
李见慈俯身,将钩子取下,用一根浸了水的细麻绳从鱼鳃穿口系好,另一端拴在岸边的灌木枝上,将鱼放入浅水中先养着。
薛参将趁此时,挑起话头:“堂尊手法老道,想来颇通水文,牛吼江南岸那一战,末将至今仍有疑虑,原议,可涉渡的南岸那片‘泥湖’,一夜之间便成汪洋,南路主力陷入齐腰深的泥水里,难道是巡抚先前去丈量时,有所失误?”
李见慈拭去手上水渍,“善战者,求之于势,不责于人。牛吼江与赣江交汇口,有潮汐顶托,虽不如沿海剧烈,但赣江中下游仍受鄱阳湖湖口江水涨落影响。原定攻击日,恰逢一个小汛期,所以夜间潮位并未如预期般降至最低,反而比预想中高了几尺有余,这才阻碍了南路攻取洲林。”
薛参将微微颔首,如他所料,这位李知县确实对兵备颇有心得,只是不知这些是她自己想的,还是从旁人那里受了点拨,“堂尊当时来卫所调兵,言及与郑中丞颇为相熟,此话当真?”
李见慈侧过头,风灯的光在她眼中跳动,映着水色。
是相熟,但也没有很熟,只是见过一面,据郑仕载透露,薛忠敏曾受其提拔,若非如此,当日她也不会直接去找人,“是偶然结识。”
薛参将笑了笑,“堂尊得中丞大人点拨,即便是偶然一句,那也是旁人学不来的东西。”
李见慈听出了恭维的意思,没有立刻接话,郑仕载用兵,往往部署大型、正面“会剿”,劳师动众却行动迟缓,未及开拔,消息早已泄露,贼寇利用山林水路轻易遁走,官军仅能“焚毁贼巢空寨”以报功,实则斩获无几。
她目光沉了下来,“郑中丞学养深邃,持重有谋,当危疑之际,神明愈定,拯溺救焚之功,恕恨不执鞭镫以随。”
薛参将点了点头,不由感慨一声,这么看来,李知县用兵制胜,确与巡抚有些渊源,“郑中丞用心良苦,离任之际,仍不忘赣中寇情,堂尊能得了他的承教,往后定能大展宏图。”
李见慈平淡一笑,眼里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寂,目光直越过风林,落在水雾四起的江上。
须臾,山风忽起,远处的桥面发出响动,是木轮压过石板的钝响。
“堂尊——”
是海棠的声音。
李见慈抬眼望去,见远处石桥上停着一架马车。
月光正好,清清冷冷地照见那个从车辕旁下来的人——一身湖蓝色织锦常服,戴青玉发冠,腰白玉方佩,像只花孔雀,立在桥头。
李见慈打量了片刻,确认这个人她没见过。
他站在那儿,行了礼,颧骨在月光下显出清晰的轮廓,那双眼睛看过来,沉静得像一汪潭水,“李知县,鄙人安福王孝庵。”
安福知县、王孝庵。
李见慈垂眸一瞬,不知他来这儿所为何事,只将鱼竿放下,起身回礼。
王孝庵立在桥上,同样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李见慈。
李见慈立在昏影里,一身灰白道袍,通身无饰,身后也没有几个像样的随从。
月光洒满了肩头,她负手而立,目光沉静,穿过林间树影落在他身上。
王孝庵笑了笑,“久闻李知县颇通兵略,没想到却是这样一个斯文腼腆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