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有冒犯,那就冒犯了。
“你去,把里堂大案上最上头那本记档拿来。”
站在一旁的长随一愣,他看了李见慈一眼,又望向孙岱青,踌躇了一会儿,还是站在原地不动。
孙岱青好整以暇地掸了掸衣袍上的灰尘,目光斜掠向她,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现在、我来了,还有谁会听你李知县发号施令?
周遭霎时死寂,书办、皂隶都屏息凝神,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
沉默,即是无声的较量。
“看来,”李见慈慢条斯理地开口,身体微微前倾,便要从太师椅上起身,“还得我自个儿去了……”说着,站了起来,径直朝里堂去。
雨声淅沥,敲打着廊下的寂静。
孙岱青兀自坐在廊下,目光扫过那个仍不知所措的长随,忽然将茶盏往杌子上重重一搁,“坐了半天,连壶茶也没有么?”
“小的疏忽!小的这就去!”长随如蒙大赦,抢过茶壶,转身就往水房那边去。
四下里,一种更深的安静弥漫开来,只剩雨声。
孙岱青端起热茶时,李见慈终于拿着记档走来。
天色愈暗,一把冷冽的声音从昏沉的甬道传来。
“前年、嘉靖二十二年。”
“八月中旬,吉安府衙给付‘吉水县民壮赏功及优恤银’,共计一千八百两,附有吉水县呈文一纸,称剿寇战中民壮伤亡颇重,请拨赏恤银,有经历司佥书、知府批红。”
李见慈合上记档,抬眼直望向孙岱青,不怒自威,“孙经历还记得这笔款项么?”
孙岱青目光沉着,紧接着道:“手续齐全,案账清晰。不知李知县有什么要问的?”
孙岱青并不认为李见慈查记档是什么高明的做法,府衙里现存所有账目,都是平过的,账不平,本就是最低级的错误,放眼整个经历司,不会有人犯这种错。
更何况,她要论的、还是军功这笔烂账——
本朝计算军功,沿袭“首功制”,即按照斩获敌军首级论功;优恤银与赏功银一同发放,以阵亡人数而论。
实际发放中,首级真伪虽经层层核验,阵亡的士卒也由家里人一一认尸,但终归死无对证,杀良冒功、张冠李戴,谁又能说得清楚?
即便是当时记档的书吏,也不可能亲上战场去数人头,李见慈想在这上面辩出个是非来给他定罪,未免太天真了。
李见慈已知孙岱青所想,心下冷嘲,边走边道:“本官调阅了同年同月的《剿寇塘报》,此战斩首不过五级,贼寇旋即遁入水道,并未溃灭,赏功银拨了一千八百两,而同为剿寇的赏功银,万安县也有一笔,斩首七级,与贼首正面相持,且参战人数多出几百人,为何只得银六百两?”
“这些不过是你的臆测。”孙岱青面色不变:“李知县光看一份塘报,岂知实战凶险?又怎知寥寥几个数目,便是多少人家破人亡、妻离子散……”
“纸上谈兵固不可取,”李见慈终于从阴影处走了过来,目光定定,“然《孙子》曰:善战者,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此兵家之所共见。”战场瞬息万变,可兵事却万变不离其宗。
孙岱青倏尔一怔,目光复杂起来,距离这场战役发生,已经过去了整整两年,时过境迁,当时参战的乡勇多半都记不得了,李见慈不是亲历者,难道以为凭一份塘报,就能推断伤亡?
笑话……
“吉水县,位于吉泰盆地的北大门。”
李见慈坐了下来,将一卷吉安舆图在灯下缓缓铺开,“赣江支流恩江、乌江、泷江都在此汇入主干,形成了‘三江口’。”
“而这场战役,就爆发于恩江段。”
“恩江至三江口,水速减缓,泥沙沉积,形成大片浅滩芦苇荡。河西是陡峭的孤女崖,东路是马鞍坡,居高临下,皆是设伏的绝佳之地。”
孙岱青眉头微皱,不知她意欲何为。
李见慈的手点在几处高地,继续道:“塘报载,此战乃‘设伏击溃’。那么,伏兵置于何处?若在孤女崖,则需提前攀爬,崖上难以布置大队人马,且向下攻击,弓弩仰角受限,檑木滚石亦难及江心。若在马鞍坡,坡势较缓,可藏兵稍多,但距主航道仍有近百步之遥,强弓劲弩或可及,但杀伤力已锐减。”
她顿了顿,看向孙岱青:“吉水县报备在册的民壮二百余人,弓弩仅三十副。即便全员出动,伏于马鞍坡,能以弩箭覆盖江面的,不过这三十人。贼船若来,一轮箭雨过后,贼寇或退或冲滩登陆,接战便转入短兵。”
她的手指重重地点在浅滩:“而短兵相接之地,必是这片芦苇荡!贼船吃水稍深便易搁浅,民壮在此以长竹枪、腰刀迎敌。此地泥泞,难以结阵,定是小股散斗!塘报称‘斩首五级’,贼寇‘遁去’,可见战斗规模不大,时间不长,贼寇见势不妙即脱身。”
李见慈说到这里,终于抬眼看向孙岱青,抛出了最后的质疑:
“孙经历,依你看,一场发生在泥泞浅滩、持续不长的短促伏击,如何造成要用一千八百两白银来抚恤的惨痛伤亡?”
话到七分,酒至微醺。
李见慈逼近了真相,孙岱青饶是知道死无对证、这个推论不可能成为定论,却也不得不承认
——现实,有着无可辩驳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