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半个小时,当保科正准备报告下一个模块的检测结果时——
“那个女孩。”
暮戈突然开口,眼睛依然盯着屏幕。
保科抬起眼。
“医疗室那个,”暮戈的手指在数据板上划过一个曲线,“情况怎么样了。”
“铃原优子。”保科轻声说出了女孩的名字,“情况勉强稳定下来了,小此木在陪她。用了镇静剂,睡着了。”
他顺手把发出疑问的十号屏蔽:“至于能不能再上前线……恐怕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才能评估。也可能……就转文职了。”
暮戈点了点头,指尖在屏幕上点了两下,从旁边的终端调出一份药品清单:“我给她批了最高规格的神经稳定剂和睡眠辅助药物,直接走我的特别项目通道,剂量和配方是调整过的,副作用会比常规型号低37%。”
“谢谢,”保科说,“那孩子……需要时间。”
暮戈没有回应这句感谢,抬手修正了一个阻尼系数,突然地提起,又自顾自结束,就像以往她懒得捡起的大多数话题一样。
只是这次保科沉默了几秒,还是开口。
“暮戈……药物和方案很重要。但下午……”
“我的失误,方式弄错了。”暮戈平静地承认。
“方式没有对错,只有适不适合。”保科摇头,“你给了她最专业的分析,批了最高效的药物,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帮助。只是…”
他斟酌了下词句。
“只是有时候,人在那种状态下,需要的可能不是分析和术语,而是有人告诉她,害怕也没关系,哭泣也很正常。”
“啊。”暮戈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气音,“如果哭能解决问题,我大概会是世界上最擅长哭的人。”
她微嘲道,又摆出那副气死人不偿命的样子——明明她刚为那个女孩批了最高等级的医疗资源。
保科看着她,突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刺了一下。
“暮戈,”他像是怕惊扰什么,关西腔的尾音拖得软软的,“没有人哭是为了解决问题。”
暮戈不置可否,没有停下敲击键盘,不过好歹也没再用更尖锐冷酷的嘲讽打断他。
“人哭,是因为疼了,怕了,撑不住了。”保科继续说,目光平和地注视着她,“是因为那些情绪太满,满到从眼睛里溢出来。那不是手段,是结果。”
“人面对那些……超出理解范围的东西,会害怕,会崩溃,会控制不住地发抖——这太正常了。没有人是生来就强大的。”
暮戈京矢觉得有些新奇,因为保科现在对她说话的语气和那种神情,在她眼里,跟下午他在医务室安抚那个因为PTSD而崩溃的女孩近乎一致,这让她不介意多听一会——毕竟她对这人本来就很有耐心。
保科话锋一转,声音里带上了一点恰到好处的、近似于好奇的探究,轻轻抛出了下一句:
“就像你当年在医院走廊上遇见九号的时候——那时候你多大?十七岁?”
他的语气太自然了,自然得像只是在闲聊一个已知的事实,而不是在试探一个被列为机密的过去。
暮戈停下了敲击,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保科等的就是这个停顿。
“第一次正面遭遇那种…会伪装成人类的怪物,”保科歪了歪头,眸光澄澈得能映出她挺直的背影,“那个时候…是什么感受呢?”
暮戈心里一哂。
九分。
如果这是一场对话技巧的考核,她会给保科打九分。
先承认“每个人都有弱小的时候”,把她也拉入这个普遍性中,建立基础共情,模糊对象边界。
再拐到“医院走廊”,直接关联伊丹会议上播放的录像,暗示“我知道一些,但我想听你说”。
最后以开放性问题收尾:“是什么感受”——不追问事实,而是直指情感核心,那是录像无法记录、只有本人能言说的部分。
九曲十折,不着痕迹。
用最柔软的姿态,包裹着最精准的瞄准,所有技巧都藏在那副“我只是关心你”的温和表象下。
他还把“现在的她”和“过去的她”做了切割。像是在说:我问的是那个十七岁的女孩,不是现在的你。这给了她一个安全的叙事距离——如果她愿意开口,她可以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她欣赏这种技巧,甚至有些享受被这样精心对待的感觉。但越是高超的话术,往往只需要最简单的应对。
尤其是对保科宗四郎这种人——表面可以嬉笑调侃、腹黑试探,实则恪守着某种顽固的分寸感。他知道线在哪里,所以当他试探时,反而更容易被推回。
所以,暮戈只是慢吞吞地转回身。
“那时候啊……”
她拖长了语调,像是准备讲一个长长的故事。实验室里只有仪器运转的低频声响,像某种背景心跳。
保科狭长的双眼微微睁大,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不肯错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暮戈迎着他专注的目光,忽然极淡地笑了下:
“…我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