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分开时,两人的氛围已经趋于平和。
走廊里只亮着一盏昏黄小灯,灯泡外头蒙着一层旧灰,光线落下来,照得人影子都发虚。桑帕就站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脸上还带着一点笑,手却始终没离开腰侧。
两个人都是明白人。
相视一笑,一个胸有成竹,一个笑容发虚。
“聪明就好。”他声音压得低,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今晚大家都累了,先好好睡一觉吧,明天还有事做。”
直到对面那扇门关上,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许观澜才慢慢吐出一口气,反手把房门锁上。
他站在门后听了一会儿。
隔壁房间里有很轻的走动声,应该是桑帕还没睡。再远一点,伊桑那边像是撞翻了什么,传来一声很闷的响,随即又安静下去。梅拉蒂那边倒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许观澜抬手按了按太阳穴。
桑帕已经不满足于原先的目的和前景了,这是肯定的。今晚那一趟,“林母”展现的那点奇艺不但没有把他吓退,反而让他起了更深的心思。而刚才那一下半真半假的威胁,也是在告诉许观澜,从现在开始,他已经被绑进去了。
至少在桑帕眼里是这样。
许观澜走到桌边坐下,拿起杯子喝了口凉水,让自己清醒一点。
他现在不在意桑帕刚才是不是想杀人。
毕竟他如果想,自己现在已经不会坐在这里了。当然,他不会坐以待毙就是了。
桑帕留着他,是因为还用得上。
一个看着胆小、嘴还算紧、在镇上晃了几天却没被本地人彻底排斥的外来人,确实比伊桑有用得多。
让许观澜现在有些疑虑的是,他觉得桑帕一定不是表面上所展现的那么简单。
他毕竟是其他国家的人,手眼再通天,也不可能短短时间将一个深埋于他国暗地里的人查得清清楚楚。
想到这里,他犹豫了片刻,还是拿出手机,借着被子遮光,飞快发出去一条极短的消息。
消息发完,他立刻把手机关了,塞回包里最深处。
至于回信,他不打算等了。
第二天一早,伊桑是顶着两个发青的眼圈下楼的。
他昨晚显然没睡好,脸色也不好看,连往常那股压不住的张扬劲都弱了不少。老板娘给他上了一杯热咖啡,他接过来时手都还有点发抖。
梅拉蒂比他下来得晚一点,换了身浅色衣服,神色平平,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桑帕则是最后一个露面的,精神反倒比前两天都好。他照旧先和老板娘打了个招呼,又夸了一句今早的鱼汤煮得香,像个真正出来跑货顺便歇脚的八面玲珑的商人。
许观澜坐在角落里喝粥,余光一直留意着他们。
伊桑显然还在被昨晚的事吓着,吃饭时好几次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忍住,低声问了句:“桑帕哥,我们……还真要进林子?”
桑帕也没立刻回答,只慢慢把碗里的汤喝完,才抬起眼看向伊桑。
“你现在想走?”
伊桑脸色一僵。
他当然不想走。
他是来发财的,不是来当笑话的。昨晚那一下确实把他吓着了,可一想起退热藤,那些可能存在在雨林中被“保护”起来的稀世药材,想起桑帕随口提过的那些“门路”和“报酬”,心又开始痒。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嘴硬道。
“那就少说废话。”桑帕声音不高,却让伊桑立刻闭了嘴。
梅拉蒂低头搅着勺子,像没看见他们之间这点动静。可许观澜注意到,她今天一早就出去过一趟,鞋边沾了点新泥,回来后脸色比平时更冷些。
她去做什么了?
许观澜心里存了个疑。
吃过早饭,桑帕没有像昨天那样带着两人满镇子乱转,而是把人都留在了旅馆里。
中午前后,他单独出了两次门。每次都不久,回来时手里也没提东西。可到了下午,许观澜还是发现了变化。
伊桑背包里多了两把折叠刀和一小包真空压缩饼干。梅拉蒂那边则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双防水手套和一卷纱布。
最明显的还是桑帕自己。
他手腕上的木珠换成了更轻便的一串,鞋也从昨天下午那双皮鞋变成了更适合走山路的软底短靴。
看来是已经等待接应的人把东西都送过来了。
傍晚时,天色阴了一阵,又没下雨。
风把林子的湿气一点点吹进镇上,连旅馆后头的木栅栏上都结了一层薄薄水珠。街上的人照旧散得早,尤其是通往山口那几条路,天还没完全黑,就已经没什么人了。
许观澜坐在旅馆门口,潦草地画着这萧瑟之景。
阿嬷一整天都没露面。
苏班也没来。
可他知道,这两个人不会什么都不做。
夜彻底沉下来后,桑帕终于把几个人叫进了自己房间。
房门一关,屋里只点了盏小灯,光线压得很低。伊桑站在一边,表情紧绷。梅拉蒂靠着墙,双手抱在胸前,一言不发。
桑帕把一张简单画出来的草图摊在桌上。
“明天到点我们就走。”他说完,手指划过粗糙的地图,“这条路。”
许观澜眼神微动。
伊桑先反应过来:“那怎么进?”
“从后坡。”桑帕手指点了点图上偏西的一角,“我今天问到一条旧路,以前采药人走的,现在快荒了。绕得远一点,但能避开小龛和镇上的人。”
许观澜心里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