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美好的一切，如同潮水般冲击着他。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摸出手机，点开那个置顶的头像，将眼前这幅日落熔金的画面发送了过去。

指尖悬在发送键上，他犹豫了。

他会回吗？

会像分享这片美景的自己一样，感受到这份悸动吗？

屏幕安静得令人心慌。没有秒回，没有“正在输入…”的提示。

尹一眼底那点微弱的期待，如同被风吹熄的烛火，慢慢黯淡下去。

他轻轻叹了口气，将手机屏幕按灭，放在身侧的沙地上，然后缓缓闭上眼睛。

让布尔什维斯干燥而温柔的晚风，将心头那点莫名的失落和所有纠缠的思绪，一并带走。

镜头无声地记录下这宁静而壮美的一刻，也记录下每个人脸上不同的光影与心绪。

一行人回到预订的酒店时，已是晚上七点多。奔波一天的兴奋渐渐褪去，疲惫感涌了上来。

其他人兴致勃勃地讨论着要去体验布尔什维斯著名的夜市。尹一却感觉骨头缝里都透着累，简单地洗漱整理后，几乎是沾着枕头就陷入了沉睡。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铃声把他吵醒，是秦凌特意让他设的调子，尹一悠悠转醒：“喂…？”

他似乎睡意朦胧，尾音如羽毛般轻轻撩拨着心弦，那少年特有的、略带沙哑的尾音，软软地拂过千里之外某人的耳畔。

“一一？这么早就睡了？”秦凌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低沉而清晰，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和关切，“我算着时差，以为你们这会儿刚回酒店不久。”

是秦凌！尹一混沌的意识瞬间清醒了大半，睡意消散无踪。

“嗯，今天玩得有点累。”他撑起身靠在床头，顿了顿，问道，“你那边……现在几点？”

“早上六点。刚晨跑回来。”秦凌的声音带着运动后的微喘，听起来很精神，“你发照片的时候，我这里才凌晨两点多，正睡着呢。”

他轻笑了一声，语气真诚，“照片拍得真好。”

尹一的心跳，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地漏跳了一拍。他握着手机，一时不知该接什么话。

电话那头也沉默了几秒。秦凌再次开口时，声音放得更轻、更柔，仿佛怕惊扰了什么：“说起来……我们好像很久没这样，安安静静地说说话了。”

他指的，自然是剧组里那持续数日的冰冷隔阂。

尹一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自从那天说要离开剧组，两人就像隔了层纱，连对戏都只剩干巴巴的台词。

“对不起，一一，”秦凌的声音里带着点歉意，“前阵子……是我逾矩了。你别往心里去。”

尹一愣住了。他没想到秦凌会这么说，像颗石子投进心湖，荡开圈圈涟漪。

“我们还是像以前一样，做朋友，做前辈后辈，都好。”秦凌的语气很轻，却带着种尘埃落定的坦然，“你在那边好好玩，别担心剧组的事。”

电话这头陷入了更深的沉默。过了好一会儿，尹一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干涩得几乎不像他自己的：“……好。”

“你拍的日落，真的很好看。”秦凌的声音又恢复了之前的轻松，带着点笑意，“明天要是方便，多拍点风景给我看看？让我也沾沾光，云游一下布尔什维斯。”

“嗯。”尹一应着，心里那股堵了多日的滞涩感，仿佛被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拂开，松快了许多，却又莫名地泛起一丝空落。像是长久紧握的东西，忽然被放开了。

“对了，你们经费会不会不太够？”秦凌忽然想起什么，“我在布尔什维斯认识个朋友，叫奥斯汀·罗伯特，之前合作过，人不错。要是节目组允许，有什么困难可以找他。”

“奥斯汀·罗伯特？”尹一惊讶地微微睁大眼睛，“是那个凭借《杀手》（The Killer）拿到奥斯卡最佳男主角的罗伯特？” 那可是国际影坛的巨星。

“嗯，是他。”秦凌的声音里带着点笑意，似乎能想象到尹一此刻惊讶的表情，“别紧张，他私下挺随和的。就当……朋友间的帮忙。”

“朋友……”尹一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握着手机，听着听筒里传来对方平稳的呼吸声，紧绷的嘴角忽然不受控制地微微向上弯起，一个清浅却真实的笑容在他脸上绽开，“好啊。那等我们拍完戏回去，也请你吃饭。”

他主动给出了一个未来的约定。

“一言为定。”秦凌的声音终于染上了释然的笑意，如同冰雪初融，带着暖意，“快睡吧，不吵你了。晚安，一一。”

“晚安，秦凌。”

电话挂断，房间里恢复了寂静。尹一却没有立刻躺下，他靠在床头，望着酒店房间里陌生的天花板。

心头那根紧绷了许久的弦，仿佛被轻轻拨动了一下，然后彻底松开了。

一种久违的轻松感弥漫开来，像解开了一个纠缠不清的死结。原来隔着遥远的距离，把话说开，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艰难。

他拿起手机，屏幕还停留在锁屏界面。他解锁，再次点开相册里那张巴林千湖的日落照片。

金色的光芒仿佛透过屏幕，温暖地映照在他脸上。他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屏幕上那片熔金的湖水。

或许……这样也很好。

退回到朋友的位置，保持着适当的距离，慢慢地、稳稳地往前走。

至少……不会再像之前那样，连靠近都变得小心翼翼，连对视都充满煎熬。

窗外的月光不知何时变得格外明亮，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条银线，像条温柔的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