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轻轻皱起眉打断萩原的笑容:“萩。”
萩原停下了所有动作,翘起的嘴角好像再也负担不下更多水汽的雨云,雨/缓缓落了下来。唇线拉平,视线低垂,稍长的发梢拢住大半张面容,萩原此刻看起来甚至有点可怜了。
在漫长的雨降/沉郁的气氛里,萩原重重呼出一口气,随即一把掀开遮住眼睛的额发朝后捋了一把,然后直视着松田的眼睛直截了当地问:“松田你,实际上能看到或者听到一些别人察觉不到的东西吧?”
松田放松地朝后靠在椅背上:“就算我否认也没什么意义,你已经察觉到了吧?”
萩原勉强笑了笑:“那就是肯定的回答吗?”
“啊,就是那样。是你的话没什么不能承认的,还是在你面前太大意了。”
在得到肯定答复的那一刻,重锤落下,萩原的心一寸寸沉了下去。他几乎无法控制自己的声带好好发出声音:“所以,你一直都知道,是吗?”
松田嗯了一声。
萩原的脸色彻底苍白起来,眼中的痛色几乎摇摇欲坠,紫色的虹膜中似乎氤氲出稀薄的雾气,轻轻流转一圈又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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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对劲。
松田忽然意识到他们之间的对话内容似乎出现了巨大的偏差。
他并没来得及透露些许有关世界与箱庭的真相,然而萩原的精神状态似乎已然被什么沉重的真相压得不堪重负。
他皱起眉放低声音询问:“萩,你究竟知道了多少?”
“……阵平ちゃん看到的幻觉是我,对吧?”
“……哈?”松田阵平彻底惊呆了。
没能等到幼驯染后文的萩原此时抬起头正对上松田目瞪口呆的神情,久违重新运作起来的幼驯染间的默契让他意识到了什么,也有些惊愕地睁大了双眼。
“是我没有说清楚,但你究竟是怎么推断出这么离谱的结论的?”松田率先从惊愕中回过神,哭笑不得。
萩原的思维却仍在维持机械的运转——亲近的姿态,熟稔的态度,还有不存在的旧相识以及被念出的、只属于两个人的称呼——心脏犹如被骤雨淋湿的花瓣,混杂着难以言喻的感受,萩原回忆起松田的诸多异常,依旧感到难以解释的忧伤。
他忍不住问:“松田,这段时间以来,你一直是在和谁交谈?”
松田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头一次毫无回避地在萩原面前进入了那种如同走神一般若有所思的状态,几秒后再次抽回了注意力,向面前的幼驯染最后一次发出答案已经注定的询问:“萩,你真的做好准备知道这个世界的真相了吗?”他随即胜券在握地笑起来,“嘛,答案是绝对的,毕竟我知道你就是这样的人。”
萩原的表情也跟着稍显轻松地露出了几分笑意。
“萩,你相信神明的存在吗?”松田神情严肃地问道。
“啊?”萩原被问得一头雾水。
就像是盛满水的玻璃杯被推动,细微的波动就此产生了。萩原略微显得放松的神情也如同透明的水波一般又出现了细微的动摇。他探身想要触摸幼驯染的额头,一面有些担忧地问:“你还好吗?果然还是找医生看看会比较好吧?”(*2)
坐在对面的友人深深吸了口气,困扰的神色像水洗去了眉间的烦躁。萩原注意到那双鸦青的虹膜再次变得涣散,又随着瞳孔如同呼吸一般轻轻收缩恢复了神采。
松田抬起右手探向颈间一度被萩原遗忘的那枚漆黑色的挂坠,手指收拢,稍微用力,挂坠被扯下了。
执行者维持着冷淡的眉眼线条,在逐渐浓郁的鳞粉烟尘里那双青色的双眼透彻得逐渐向某种无机质矿石靠拢去。
他说:“就这样和你解释吧。”
接下来的时间里、如果时间还确实存在的话,有关小小的世界,有关轮回,有关管理者,有关执行者(*3)的一切,全数被从那颗虚假的人类的心脏、也或许是大脑、之中,捧到了萩原研二的面前。
被那双正在破碎着的苍白的双手。
萩原吃惊地下意识伸出手握住了友人的手腕,下一刻敏锐地瞥见松田在同一时间因忍耐疼痛皱起的眉心,随即迅速放开了手。他惶惑地看向不可触碰的友人,试图用语言获得某些清醒的认知。
“松田你……?”
执行者的面目模糊得像是苍白的石膏,表情被崩解产生的碎片笼罩在淡白的帷幕后。
但他熟悉的声音毫无动摇地传来:“萩,是我。我还是松田阵平,还是那个和你共处十几年一起长大的友人。”
松田的话语逐渐漫进了某些细微的笑意。
他说:“看,下雨了。”
随着话语一同,骤雨迅疾地落下了。纷杂的雨声顷刻间充斥了整个世界,掩盖了其余一切渐渐远去的声音。仿佛被某种魔性所吸引,萩原研二难以控制地向窗外的雨幕看去,他眼中世界在流动的水中逐渐融化流淌。
最终汇成一片望不到边际的深黑。
萩原研二在甜美的困倦里逐渐沉入了黑沉的酣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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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萩原已经完无损地躺在了自己的房间里,东京秋日的太阳照在地板上,将房间烘烤出一种温暖到微醺的味道。
他推开房门就看到带着兜帽的松田盘腿坐在地板上,手中摆弄着那枚漆黑的挂坠。
就算是从小在自家汽车维修厂中见过不少金属,萩原也无法分辨出那枚挂坠的质地。指甲敲击发出的声响就像是敲击在金属上,却比金属撞击声更加清脆,无论是散射或是环境色都不会在它的表面停驻分毫,那个小小的无限图标本身却在松田的手中散发出无色的微光。
萩原试图开口询问:“——”
“萩。”
松田却打断了他即将脱口而出的询问。
话语尚没能穿过振动的声带娩出于这个世界,萩原先对上了一双凝固琥珀般的双眼,他才意识到,松田一直无声地注视着他不知多长时间。
“萩,不要询问,不要反复思考,不要告知任何人,我告诉你的那些,仅仅知道就好,仅仅知道就足够了。”
萩原抿抿嘴,沉默着坐到松田身旁的沙发上,在这个过程里,那双冻结的的眼睛一错不错跟随着他的行动,直到他再次疑惑地回望过去,松田总算平静地移开毫无掩饰的注视。
“不要深究更多,萩,还记得昨天你是怎么晕过去的吗?”
萩原随着问题难以自控再次回忆起有关世界的那场坦白局,于是幼驯染和平常毫无差别的声音在他的耳中也再次蒙上细碎的雨声。他僵硬地晃了晃似乎变得有些昏沉的头,问起另一个问题:“这个挂坠,我记得你一直都会贴身戴着,昨天摘下来以后你……现在摘下来,阵平ちゃん会觉得不舒服吗?”
松田停下手里的所有动作再次安静地盯着萩原,突然戴上挂坠笑出了声:“萩你还真是……暂时不会有什么影响,放心吧。”某些沉重潮湿的气质随着松田的笑容悄然褪去,房间里只留下秋日特有的清朗,又在阳光的烘烤下变成那种会在指尖触及毛衣时产生细微静电的干燥感。
松田的言行似乎已经恢复到那场交谈以前的模样,在地毯上放松地摊成大字,萩原也为这潮湿的秋日里少有的干爽晴天感到少许愉快。
然而当他试图回想起那场有关真相的对话,有关松田死而复生、跨越时间、与不知名的高位存在订立的契约、还有……松田现在根本不可能被称为人类的存在现状,爆处班Ace的指尖仍会为超越认知的恐惧而微微颤抖,耳边再次响起了连绵濡湿的骤雨声。
他忍受着强烈的呕吐欲与眩晕感试图装作若无其事地发问:“……松田你,为什么会那么干脆地答应那位管理者的提议?为此你又得付出什么代价,现在这样存在……吗?”
松田有些疑惑地看向他:“为什么会这样想?祂、祂不会伤害我的,有关这一点你大可以放心好了。”
萩原的声调比平时更加深重,却不辨喜怒:“你怎么能确定?”
眼尖地注意到萩原每次提及有关高维的存在都会稍微用力才能压制下的不适的神情,松田有些烦躁地抓抓头发:“我说过的吧?我和w、那位并不是第一次接触,祂如果想要对我图谋什么完全不需要等到现在。而且、算了,你就当是我的直觉吧。”
萩原并没有像往常一样轻易接受松田的说法,尤其是他几次不得不改变表述、简直就像是被下了什么暗示的样子,让他完全没法放松警惕。
松田只消一眼就明白自家幼驯染完全没相信自己的解释,有些恼怒地瞪了一眼像花丝一般环绕着他轻轻颤动的因果线。刚刚它们可没有这么无害,每当他试图吐露出某些话语时就会细细地缠紧他的脖子。
他叹了口气,随着心念一动,那些因果线再次欢快地缠上来,被松田粗暴地一根根扯开,留下一道又一道细密的血痕:“望月姐、就是那位管理者、在我母亲去世时曾经关照过我,她真的不会对我不利,拜托你稍微放心点吧,萩。倒是你,千万记得我说过的话——”
萩原飞速接过话:“我知道,我相信你了阵平ちゃん,你先别说话了!”
鲜红的血线倒映在他的瞳孔中,就像是某种无声的威胁。
萩原研二的大脑越发胀痛起来,就好像有什么、不该存在的、什么东西、什么本该完全消失的残响、正试图从他的脑海深处、复现而出——不该被残■下来的——什么——那个■■一般的残影——珍珠白■——不对不是这个■■有什么就要■现了好痛好痛好■快想起来好痛好痛好痛好■好痛好■痛痛■痛痛■■■——
“萩原研二!!”
再一次失去意识以前,萩原研二只剩下唯一的想法,完蛋了,又要被阵平ちゃん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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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o be continu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