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将军,家族数十年,氏族数百年,千里搭长棚,没有不散的宴席。昔日汉高祖刘邦何其英勇,川地起兵造就了汉室刘家百年的基业和荣耀,最后不还是让董卓和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被三国的战火付诸一炬;随后,司马家族费尽心机,呕心沥血,好不容易统一了晋朝江山,又存续了几年呢?”崔尽凝说道。
“如此可见,家族传承,尽人事固然重要,但是更重要的,甚至是决定它的,乃是天命。天命所致,人力不可阻也。您能生在赵郡李氏,这固然是您的福气,同样,赵郡李氏得了您,亦是赵郡李氏的福气。家族终是人建立的,人经营的,顺应天命也好,违逆天命也罢,皆系人为。归根结底,有了人,才有百年氏族。您只有保重自己,您的家族才能绝处逢生,焕发崭新的光芒。”崔尽凝说道。
“多谢姑娘。”李延昭没有再说什么,只满是钦佩地看着崔尽凝。
崔尽凝也没再多说什么,对他行了礼就匆匆离开,留下李延昭独自看着她慢慢消失的影子发呆,任由这难以言说的爱意在心中蓬勃生长。
几天后,甘州大营里,薛晞兴高采烈地准备带着薛鹿歌回到城中,准备一起迎接独属于甘州城的节日——万金灯会。一行人恰巧碰上又来送饺子的崔氏龙凤胎。
“听说,先皇后还未曾嫁给陛下之时,率兵驻守甘州,恰逢突厥和契丹联盟,被十数万敌军围困,先皇后先使计离间,又埋伏突围,大大小小历经五六场战役。最后,愣是烧光了太平峰前后的所有草原,一刀一枪,率领众将士杀出了一条生路,大挫敌军。从此以后,突厥和契丹再也没有合作过,而且,契丹族再也没有侵犯过我国边境。”
“此战惨烈,甚至震慑了西南沿海地区的海盗。最重要的是,我军损伤还不到敌军损伤数量的三成,先皇后和边军用牺牲和智慧为我国边境争取了三年的安定。陛下闻之潸然泪下,甚至在祭天之时,还感谢上苍让我朝得到先皇后这样的良将。”
“随即,陛下册封先皇后为正一品玉宸大将军,甘州军赐名玉宸军,意思是神兵天降,温润高贵。还给先皇后的娘家钦赐牌匾:忠臣良将,然后赏赐了万两黄金到甘州。先皇后将万两黄金分发给了甘州城和玉宸军中的所有人,大家明灯庆祝,意思是感念上苍赐和平,缅怀烈士救黎民。”薛晞说得头头是道。
“哦,原来这才是万金灯会的由来。”崔铸忍不住感叹。
薛晞来接人的时候,正好碰上了陪崔尽凝来军营的崔铸,还有找薛鹿歌聊天的刘原,大家也就你一言我一语地聊了起来。
“你不是甘州人么?”薛晞问道。
“甘州常年打仗,只有快过年的时候,双方默认停止战事。所以,这个时候大家都放天灯祈福,远远看上去就像一片黄金一般,所以才叫做万金灯会。”崔铸解释道。
“哦,原来如此!也不怪你不知道,毕竟先皇后……”薛晞说道。
“那你怎么这么了解?”崔尽凝问道。
“我们的母亲是先皇后的妹妹。”薛鹿歌抢答道。
“先皇后出身前朝世家,韦氏。怎奈何到了先皇后这一辈,人丁不兴旺,韦氏一族后继无人。所以,外祖父才会将先皇后安排进军营,她虽是女子,却是一族独女,继承家业的重担只能压在她身上了。”薛鹿歌解释道。
“不是还有你母亲么?”刘原问道。
“我母亲是先皇后领养回来的。她担心自己出门在外,外祖父无人赡养,所以从出了五服的远房亲戚中认养了一个女孩,教养她打点氏族,好坐镇云都,这个女孩就是我母亲。先皇后名叫韦其若,给我母亲赐名韦其沃。”薛鹿歌说道。
“后来,先皇后被封玉宸大将军,回朝不久,先帝就赐了婚,她嫁给了当时的皇子,后来的太子,现在的陛下。我母亲就彻底成为了韦氏的掌家人。再后来,先皇后出了事,外祖父就将我母亲嫁给了我父亲。”薛鹿歌说道。
崔尽凝看着眼前的薛鹿歌和薛晞,感慨万千,听他们说完,压住心里的万千思绪,笑着点了点头。角落的刘原,在听到“韦其若”三个字时,眼角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他若有所思地观察着崔尽凝,又看了一眼薛鹿歌和薛晞。
“先皇后为何非要找一个跟自己没有血缘关系的远房亲戚继承那么大的家业啊。”崔铸小声嘟囔道。
“大概是因为韦氏人丁太不兴旺,亲戚里找不到人了?或者是鹿歌的母亲太优秀?”崔尽凝小声说道。
腊月二十八晚上,万金灯会如约而至。
和甘州的家家户户一样,崔家五口人在院子里撑起了提前做好的灯笼,等到灯笼受热膨胀,崔荆一声令下,其他人都松开了手,灯笼慢慢地上升,直到再也看不到它的轮廓。数以万计的,色彩缤纷的,大小各异的灯笼从家家户户的祈祷中升起,照亮了,覆盖了,升腾了寒冷的积雪和战争的严酷。
一盏一盏漂浮在空中的灯笼,就像上苍洒下丰收的包袱,龙蛇游走,仿佛载着和平的方舟。
崔荆和董氏虔诚地闭上双眼,和以前年度一样,祈祷着沉冤得雪,天下太平,儿女平安。三个孩子也受着父母的影响,用心地祈祷家中平顺,国泰民安。只不过今年,崔尽凝的祈祷更为丰富:希望自己能安安稳稳地做一辈子崔家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