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州营里，卢羽盾和崔铮可没有那些上了年岁的人这般泰然自若，见惯生死。李延昭是他的亲人，也是他的朋友、知己，所有的冷静背后都是无奈和慌忙，他只得祈祷苍天垂怜，留下兄长的性命。

至于崔铮，他希望李延昭活下去，一方面他敬佩他的人品、才华和能力，战事惨烈，事态仓促，他还没来得及和他把酒言欢。另一方面，自己弟弟妹妹的命还没着落呢，李延昭活着，一切都可以转圜，说不定还能因祸得福，李延昭要是死了，事情就麻烦了。

“哎！都怪崔铸自作聪明，回去定要狠狠地抽他！”崔铮暗自在心里狠狠地把他骂了一通。

崔尽凝用刀在李延昭的胸腔划了一个小口子，然后接过了崔铸加热的滚烫的竹筒，很快，筒子里满是脓血，但是李延昭的呼吸终于平稳了很多。

看到李延昭的情况有所缓解，卢羽盾喜出望外：“崔大夫妙手！在下万分感激！来日定当重谢！”

但是，崔尽凝的眼中未见丝毫松懈和喜色，她扑通一声，低着头跪倒在卢羽盾眼前：“将军容禀，病人伤及心脉，箭矢久不拔出，胸腔积血，因此呼吸不稳，时而呛咳脓血。现在病人情况暂时稳定，准备拔箭。”

“之前各位医官已经尽力护住心脉了，没有造成二次创伤。但是此人箭伤过重，此时拔箭血流不止，所以必须用药封闭所有经络，让血流减缓。”

“可以！崔大夫您尽可施救，不必顾忌。”卢羽盾连忙扶起了崔尽凝，他以为抓到了救命稻草，万事大吉。

“如此办法，胜算也不大，突厥和契丹的箭头有倒刺和连勾，不好说拔箭的过程中会不会带来二次伤害，但是目前状况尚可，这不算差。如果能熬过箭伤化脓感染和恢复心脉的时间，后续康复的情况也只能听天由命。半月之内不能下床，两个月之内不可上马，不可劳累，不可运功，不可剧烈活动，不可情绪波动，不可……”

卢羽盾打断了她：“崔大夫，那何时能康复如初？”

“不知道，可能半年，可能一年，可能十年，可能永远都恢复不了。”崔尽凝冷静地回答道。

“恳求崔大夫尽力一试。”卢羽盾说完，便深深向崔尽凝作了一揖。

该说的话说完，崔尽凝便将银针抹上药物，刺进李延昭所有重要穴位，麻痹经脉，控制血流的速度，在伤口附近抹上了止血的药物。

然后，崔尽凝一只手握紧了李延昭胸口的剑杆，另一只手紧紧地压在一旁，沾着鲜血的箭簇很快被挪了出来。

煞时，鲜血顺着箭簇汩汩流淌了出来，洇湿了白色的里衣，还有遮面的白纱。

崔尽凝拔出箭，清扫了一眼箭头，快速地扔到了地上，顺手接过崔铸递上去的一小块烙铁，快速地按在了伤处。

灼烧皮肉的声音嘶嘶啦啦地冒着热气由外向内辐射，李延昭惨白的脸上慢慢渗出细小的汗珠，慢慢划过残存的脓血，在衣领上渗出淡淡的血丝。剧痛使他短暂地从昏迷中警醒了瞬间，然后又再次彻底地催眠了他。

很快，崔尽凝将烙铁拿开，伤处被灼伤地血肉模糊，但是成功止住了血。她接过崔铸递来的药膏和纱布，轻轻地包扎好，便示意卢羽盾寻人来收拾。

只可惜，卢羽盾和少年都愣住了半天，崔尽凝见状便示意崔铸上前帮忙。

她弯下腰捡起了地上的箭，万幸的是，箭头很细很窄，做功极为光滑，没有造成任何的二次伤害，不幸的是……

崔尽凝双手将箭递到了目瞪口呆的卢羽盾眼前，卢羽盾浑身颤抖了一下，恭敬地接了过来：“崔大夫辛苦了。”

“这！”卢羽盾定睛一看，便一脸懵懂，又不可置信地将箭递给了崔荆，众多僚属围了过来，一时之间，鸦雀无声，所有人噤若寒蝉，面面相觑。那支箭，是军中制式，甘州大营里就有很多类似的。

“请恕臣女无理，不知将军和榻上的病人是何人？官拜何职？可否请您直言相告？”崔尽凝的问题打破了这骇人的安静。

“在下范阳卢羽盾，官拜南衙禁军参将；榻上的是南衙禁军兼左千牛卫指挥使，李延昭。在下代兄长谢崔姑娘救命之恩。”卢羽盾弯腰拱手着说道。

崔尽凝恭敬地回了礼：“脉象虚弱，气若游丝，若是能熬过今晚，应该会好很多。”

“卢将军，请恕民女冒犯，情况危急，请您立刻代李将军传令，将甘州大营里的千牛卫全部控制起来，单独关押审讯。”崔尽凝说道。

卢羽盾犹疑了瞬间，恍然大悟，转过头对着一旁的少年说道：“快去南衙禁军传令！秘密进行，不得有误！”

“丫头，你怎知是千牛卫的人干的？”辛棚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