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劳烦老人家了!”刘嬷嬷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她待会和那老婆子一起到产房里,定要寸步不离地盯着她!
赵四的老子娘被请来时,脸上褶子堆叠,写满了不情愿,嘴里还嘟囔着:“老胳膊老腿了,多少年没沾这事了,万一……” 她浑浊的眼睛扫过产房,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刘嬷嬷此刻顾不得什么了,不由分说,几乎是半强迫地将她拉进产房,自己则像一尊门神,紧紧跟在她身侧,目光如炬。
产房里血腥气弥漫,混着汗水的酸味。郑姨娘头发散乱,脸色惨白如纸,汗水将鬓发黏在脸颊上。她虚弱地睁开眼,看到陌生的面孔,挣扎着问:“王产婆呢……不是……说好了请她……”
刘嬷嬷强挤出一个笑容,声音干涩:“王产婆不得空,这是赵嬷嬷,经验丰富着呢,姨娘安心。” 她攥紧的拳头里,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夕阳将天际染成一片凄艳的橘红时,一声微弱的、猫儿似的啼哭终于划破了产房内凝滞的空气。
“是个姑娘。”赵嬷嬷的声音平板无波,听不出喜怒,轻轻地飘进了房里人的耳朵里。她熟练地处理着脐带,心中却是一块大石落地,甚至有一丝隐秘的庆幸——太太交代的“必要时去母留子”或者“让孩儿体弱”的阴私手段,用不上了。老天爷倒是帮了她,也帮了郑姨娘一回,没让她这双老手再添罪孽。
刘嬷嬷听到“姑娘”两个字眼,便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浑身血液都凉透了。她颤抖着接过那个浑身沾满血污的婴儿,是个姑娘!不是期盼已久的哥儿!她眼前阵阵发黑,几乎抱不住这轻飘飘的襁褓。
“不,不是的,孩子……我的哥儿……让我看看……”郑姨娘气若游丝,却强撑着抬起头,眼中燃烧着最后的、混合着痛苦与期盼的光芒。
刘嬷嬷嘴唇哆嗦着,脚步像灌了铅,磨磨蹭蹭地挪到床边,将襁褓稍稍递近,声音轻得像一阵随时会散去的烟:“姨娘……是位……姑娘。”
郑姨娘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她猛地瞪大双眼,眼球突出,死死盯着那个皱巴巴的女婴,仿佛要将她看穿。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短促、如同被掐断脖颈般的呜咽,随即头一歪,彻底晕死过去,人事不省。
就在这死寂般的绝望笼罩产房时,外头突然炸响了丫鬟翠柳惊恐万状的尖叫:“花!花!院子里的花草……都枯了!”那声音尖锐得刺破了暮色。
刘嬷嬷一个激灵,跌跌撞撞奔到窗前,推开窗棂——只见暮光之下,院中原本开得如火如荼的石榴花、香气袭人的茉莉、翠绿欲滴的芭蕉……所有花草树木,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凋零、枯萎!叶片卷曲焦黄,花瓣碎裂成灰,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死亡之手瞬间抽干了所有生机,不过几个呼吸间,满院狼藉,死气沉沉!
无人知晓,造成这骇人异象的源头,正是那个刚刚降生、被所有人轻视的女婴。林安安在脱离母体、接触到外界空气的刹那,体内自行运转的《混元大道经》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催动,本能地疯狂汲取周遭天地间花木的生命力以稳固自身先天之源。这微末的波动对修道者而言不值一提,但对凡俗草木来说,却不啻于一场掠夺生机的灾难。
赵嬷嬷带着几个打下手的婆子,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产房,如同来时一般突兀。她们低垂着头,脚步匆匆,生怕沾染上一丝一毫的晦气。
产房内,只剩下刘嬷嬷抱着气息微弱的新生儿,望着窗外那片象征着不祥的、彻底失去生机的枯败庭院,老泪纵横,喃喃自语:“造孽啊……真是造孽啊……” 冰凉的绝望,比夜色更浓重地包裹了她。
日落西山,华灯初上,林府的车驾才浩浩荡荡回府。
二管家林诚早已候在二门前,见到林如海,立刻快步上前,躬身抱拳:“恭喜老爷!贺喜老爷!郑姨娘酉时三刻,为您添了一位姑娘,母女平安。”
林如海脚步一顿,脸上那观赛后的轻松笑意瞬间凝固,眼中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失望。他负在身后的手微微握紧,随即又松开,维持着家主的风度,语气平淡:“嗯,平安就好。着人好生照料。”
“只是……”林诚适时地上前半步,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恰到好处的犹豫,“老爷,有一事……颇为蹊跷。就在小姐落地的那一刻,西苑中,所有花草树木,竟在顷刻之间……全部枯萎凋零了。下人们都在议论,府里的老人说是从未见过此般景象,还有些下人说二姑娘恶月出生,身带不详,这是上天示警……”
一直安静跟在林如海身侧的贾敏,听得真真切切。她低垂着眼睑,用绣着缠枝莲的帕子轻轻按了按嘴角,强压下那几乎要冲破喉咙的狂喜和彻底放松的叹息。
再抬眼时,她已换上了一副忧心忡忡的神情,秀眉微蹙,声音温柔却足以让周遭人都听见:“今日是五月初五,本就是……唉,民间多有忌讳。如今又添此不吉之兆,这孩子,怕是命格有些特殊。老爷,这该如何是好?”
她的话语像柔软的藤蔓,看似担忧,却将“恶月”、“不祥”、“异象”这几个词,清晰地烙印在每个人的心头,尤其是林如海的心里。
林如海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如同结了一层寒霜。他心底那点因添女而产生的微弱喜悦,此刻已被厌弃和疑虑彻底取代。
他拂袖转身,语气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仿佛谈论的不是自己的骨血,而是一件亟待处理的麻烦:“子不语怪、力、乱、神,夫人且安心,莫多想。内宅之事,劳烦夫人费心。一切按规矩办便是。” 说罢,竟不再多问一句,径直朝着书房的方向走去。
望着丈夫毫不留恋远去的背影,贾敏的唇角微微翘起。
她转身,对着垂手侍立的林诚,带着主母的雍容与大度:“西苑里伺候的,每人赏一个月月钱。”这赏赐,与其说是恩典,不如说是胜利者对失败者最后的、居高临下的怜悯。“今日这事多亏了二管家周旋,郑姨娘方能平安生产,这等功劳该赏。”
林诚心下暗喜,稳了,对贾敏拱了拱手:“不敢当,这是我应该做的。能得夫人的看中,是我的荣幸。”贾敏微微点了头,而后回了东苑。
暮色彻底笼罩了林府,黑暗吞噬了白日的喧嚣与波诡云谲。郑姨娘从醒来便水米不进,只怔怔的望着房梁。刘嬷嬷紧紧抱着怀里的二姑娘,望着窗外那片在夜色中如同鬼蜮的枯败庭院,深知她们主仆往后的路,从这孩子降生的这一刻起,就已布满了荆棘,注定要走得格外艰难。
林安安此时已沉沉睡去,体内那缕微弱的先天之气自行流转,修补着初生身体的不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