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会将她带出来。”
魏尔伦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
只能容纳死物的容器,想要将内里的东西拿出来,那便需要「死物」亲自去摘取。
兰波也明白这一点。被斯代拉所改造过的东西——譬如她所钟爱的扩大口袋的把戏——内里虽然能够容纳看起来接近无尽的东西,但唯有活着的东西是无法被置入其中的。
就像是她无法随心所欲地对生命体使用异能力那样……她所能施展的异能力,最初的来源便是理解。无法对生命轻易使用异能力,或许便是她身为人类的证明。
可如今思索这些又没有什么意义。
他只是紧皱眉头:“你要怎么做,保罗?”方才他也尝试探入「心脏」内部,可才探入手指,便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阻碍——「特异点」是危险至极的东西,它所包含的狂暴力量会撕裂接近它的所有生物;如今它如此安静,还是全凭那是被容纳在坚固容器之中的功劳。
“只要让死人能够自主行动——或者让活人拥有无穷尽的、不畏死亡的生命。”
魏尔伦并未直接回答兰波的疑问,于他而言,无论如何,他只有唯一的答案。
“难道你想……”兰波虽然在一开始并未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但凭对他的了解,他便明白了魏尔伦的决定。
以那个身份进入空间之内……且不论究竟能不能成功,即使他真的可以进入那个空间,找到斯代拉,可他又能怎么做……?这实在太过冒险。
兰波的语气严厉,就像过去那样,哪怕明知不可能,却也希望凭此就能够打消魏尔伦固执的决定:“不行,你怎么能够保证——”
“我会开启我的「门」,彻底解放我的力量。”魏尔伦没有在意兰波的制止,他的手抚上自己的心口,轻描淡写又自顾自地说道,“让「吉维尔」接管我的意识,将斯代拉带出来。”
魏尔伦所拥有的筹码便是他的特异点——被封存在他身体之中的「魔兽吉维尔」,它既是生命,又是死物。
“阿尔蒂尔。”魏尔伦平静地注视着他,“不要阻止我。”
……
■■。
这里的天空似乎永远都是晴天。
蔚蓝的、万里无云的晴空——具体是什么时候喜欢上晴天,她已经记不清了。
或许是因为在太阳之下的万物总是能展露出斑斓的生机,花圃之中的繁花总会因阳光而盛开;或许是她无法感知到寒冷的指尖在阳光下能体会到生命力旺盛的温度,因此让人恍惚间忘记将死未死的哀恸;或许是阳光之下总是一览无余的无忧虑的自由;或许……
或许只是它的色彩宛如亲友澄澈的双眼,天空会代替他注视着她,就像是她渴望却无法许诺的永恒。
“……”
她抚上自己的心口。
那里并非空无一物。
原本规律跳动的「特异点」,已经被她制成了凝固光阴的「容器」——她曾见过的。
在太宰治的手中,她见到了那一块小小的碎片,至此,她便知晓了它的制作手法。
在「书」即将同化她的那一刻,将外壳封闭,让提供生命力的「特异点」化作消磨力量的容器。
越是狂暴的力量便越能对它造成破坏,可越是被破坏,它便越能从内里吸收力量用以修复自身,或者说,消化。
「心脏」会消化掉「书」,消化掉「特异点」,直到它再也在这片天地之中汲取任何一丝力量,它便会打开自己的囚笼,成为一个全然的、毫无危险的晶体。
而那时,再次失去「心脏」的她会死去吗?
或许吧。只是她的生死将再也不会受到他人的制约,她应该为此感到高兴吗?
……她会吗。
死亡是怎样的感受呢?
她像上一个时间线里的她一般平躺在繁花之中。
睡眠是短暂的死亡么?
无梦的非人类,每次在苏醒之时,所感受到的空茫是什么?就像是她的生命在睡眠之时被时间剪裁,将她闭目睁眼之间的过程抛却,让她的时间在睡眠之中跳跃。
痛苦是短暂的死亡么?
就像是无心者依旧会因记忆而苦痛,就像是她在试图理解阿尔蒂尔内心之时所感受到的、令她恐惧而逃避的情感。因为人与人之间本应坦诚,而她却对亲友施以了欺瞒。
她因恐惧而逃避,因逃避而隐瞒,因隐瞒而犯错,因犯错而拥有了如今。她平躺在地面上,周身是虚假的花与草。
“食言是……”刺向所有人的刀刃。
斯代拉讨厌谎言。
她的口中曾吐露出无数狡猾而虚伪的言语,又为自我天生的力量而自鸣得意;她生在谎言里,长在谎言里,虚假就像是埋葬起她生命的淤泥。
她唯独不想对她的亲友说谎。
谎言会招致灾祸与痛苦,令人无法规避自身的缺陷,在虚假的繁荣之中登高而远眺,因此在真言的吹拂下坠入深渊。
“……”
明媚的太阳……只可惜一切皆是虚幻,令她即使想要休息,也无法在这种环境之下得到心灵上的慰藉。
“唉——”斯代拉长叹一口气。
好吧。
她其实也并没有这么消极。她怎么可能想要轻易放弃自己的生命,只为了杀死那个「书」本身呢?
说想要让他们二人残留的力量成为新的存在当然是骗祂的。她还没打算把自己的性命留在这里;与没有感情的家伙不一样,她并非孤家寡人。
戳破他人脆弱的虚幻泡沫,让对方陷入绝对无法接受的悲惨情绪之中……如果不是祂偏要如此对待阿尔蒂尔,她也不会在那一刻如此毫不留情。
之前她并不知道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但如今猜到这里是哪里之后,她其实也稍微放下了心。
正如她所猜测的,那颗来自过去的「心脏」里凝固住的东西果然包含着那位“涩泽龙彦”,而真正涩泽龙彦对“他”的剥夺,又令她阴差阳错间进入了他所在的地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