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钟后。

会面的位置选在医院五楼走廊深处上锁的房间，如果不是零号提起，异种们都以为那是一堵墙。

俭舟换了一身衣服，在他推开门的一瞬间，他就感觉到了极度的不适。房间完全空白，几乎分不清大小和边界，令人头晕目眩，四周以及地面都是软的，像踩在了无尽的泡沫球上。

在房屋的正中间，摆放着一张漆黑的，形状奇特的审讯椅。在椅子的前方，白色的摄像头正在左右摇晃，零号——兰因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舟舟，坐下来聊聊吧。”

审讯椅从不是为了舒适而存在，它极大程度的限制了俭舟的动作，强迫他挺直脊背，蝴蝶骨紧贴椅背，宽大的病服垂下，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如同引颈受戮的天鹅。

摄像头的红点移到了俭舟的眉心，像一抹鲜红的血：

“别那么严肃，放松点。”

俭舟现在的表情和参加葬礼没什么区别，他抬起头，盯着那一抹红点：“你入侵了烬火星的广播系统？”

“没有，当年我也参与了烬火星的建设，拥有绝大部分系统的内置权限。在LA死后，这些权限依旧存在，他们还没有把这些回收。”

“有一串关闭权限的通用代码，你可以把他们记下来……不，别打开通讯器的录音功能，我这些话只说给你听。”

兰因的嗓音很好听，像涓涓细流，也像一首舒缓悠扬的乐曲：“我不想让别人知道我们的聊天内容。”

拿着电子笔，点开备忘录，坐审讯椅上做笔录的俭舟感受不到任何浪漫的氛围：“哦。”

他记下了那串代码，

俭舟：“你说的‘礼物’到底是什么？”

他直觉那并不是什么好东西。

“在很久之前，培养舱还没有出现的那个年代，婴儿诞生后就被安放在摇篮里，那片小小的木质船将保护他们，免于外界的伤害。”

“烬火星的异种从拥有意识到现在，只不过一千年左右。他们接受了王庭的帮助。于是，从某方面来说，他们的道德水平极为先进，但与此同时，他们不具备任何自保能力。它就像头脑已经发育成熟，但身躯依旧是细长脆弱肢体的畸形儿，任何一艘普通星舰都能轻松毁掉这颗星球。”

“那么，有没有办法让一个新生的，孱弱的文明在这片冰冷的宇宙中安全成长呢？”

“那就是……”

“为星球打造属于它的摇篮。”

*

林迹雾，陆以汀和艾恩特两人一异种把贵族以及他带来的士兵全部扔进大牢，借了一艘破破烂烂的二手飞船，准备离开烬火星，去看看零号所说的“礼物”究竟是什么。

与粗犷的外表不符的是，艾恩特是一个感性的，共情能力很强的异种。他数次担心飞船在半空分解，这两个人类死于高温或真空。

他只是一个普通异种，顶多自保，没有救人的能力。

但他们两人都很淡定，陆以汀摆手：“这算什么，我连引擎冒烟的都开过，只是用旧的二手飞船而已，不足为惧……”

话音刚落，飞船就突然失灵，被气流带着往一旁歪，在半空像滚筒洗衣机一样旋转。

陆以汀：“我错了，救命啊！”

艾恩特：“要不我们回去吧！”

牢牢握住方向盘的林迹雾大喊：“不行！我们一直没联系上青与斓，那三艘星舰也没了，我们必须出去看看！活要见人——”

飞船又一次剧烈晃动！

“死要见尸！”

在人和异种都被摇匀了之后，飞船终于再次稳定下来，颤颤巍巍的往更高处飞去。

*

烬火星之外，星舰内部。

“老大，我怎么感觉，那个人……那个异种好像快哭了。”

船员小声说。

长官偷偷瞥了眼那边失魂落魄的青与斓，从刚才开始，他就在重复变蝴蝶，在星系内飞飞飞，又变回人形发呆，然后再变蝴蝶的过程。任谁都能看出来青与斓此刻的心情极度不好，但没人敢问。

飞船内讨厌异种的船员也默不作声，他们确实觉得异种很恶心，巴不得把这些怪物碎尸万段。但是出于以下原因，他们对青与斓摆出了一幅好脸色。

一是因为青与斓救了一艘星舰的人类，如果没有青与斓，他们此刻应该已经葬身于茫茫星海。

二是因为打不过。

开什么玩笑！

这可是和行星差不多大小的异种！

除非是破晓那样的正规军，否则怎么可能消灭这种等级的异种！

在巨大的生死威胁面前，暂时向他们表示善意的异种是如此慈眉善目。飞船上的人一边对青与斓笑脸相迎，一边疯狂按求救，赶快通过紧急网络联系破晓。

破晓只有在确认事件的真实性后，才会出发到达烬火星。此刻船员们也顾不上出发前签订的保密协议，把他们出发的时间，地点还有所有的遭遇通通告知破晓，并着重描述了青与斓的长相。

几十秒后，他们收到了破晓的回信：

“经确认，该对象身份为破晓内部人员。请勿惊慌，他只是在测试新型武器。”

“另外通知他，请注意多和我联系，不要单打独斗，胡思乱想。”

“——破晓，林鸦雨。”

船员看到落款签名的时候，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林林林将军？”

飞船上大部分人都不清楚他们此行的真实目的，很多人只是员工，接到的命令无非是整理表格，确认星球状况这类的杂事。

在出发前，他们签了一份保密协议，被告知不能将这趟旅程透露给任何人，没人觉得有什么问题，很多商业机密也是如此。

……怎么还会和林鸦雨扯上联系？？

对于他们而言，王庭的大人物只存在于传说中，长官看着这段回信额头直跳，他突然意识到扯进了某些不得了的事情。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兴奋，而是恐惧。王庭最近不太平，像他这样的小人物只会成为某一方的牺牲品。

剩下的时间内，他都在纠结要不要告诉那边看起来年纪不大的破晓内部人员，青与斓现在什么都听不进去，长官刚说一个字，青与斓就离开了，换个地方继续发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