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鬟玉露走上前来,冷哧一声:“还能是谁的,当然是世子爷的遗腹子。”
蝉鸣柳摇,羲和一口血气上涌,晕厥过去。
…
琅環阁易了主。
杨稚蕊搬了进去,羲和被送到了最西南角的禅月轩。
秋意萧瑟,禅月轩的日子如同一潭死水,每日唯有清晨时,才会有一个沉默寡言的老仆送来冰冷的饭食。
羲和像个被遗忘的物件,被所有人默契地隔绝在这方偏僻小院。
偶尔能听到仆役路过院墙外的窃窃私语,不外乎“克夫”、“清白有损”、“表小姐的胎……”的零星片段,紧接着便是被厉声喝止的噤声。
直到一日午后,难得浓云消散,天气微晴,几缕微弱的阳光透过高窗落入。
那道寂静了许久的月洞门外,传来了与往日不同的动静。
一人带着轻巧雀跃的脚步声,出现在月洞门口,挡住了那一小片微薄的日光。
来人并非送饭的老仆。
而是杨稚蕊。
她身材玲珑,身穿水葱色袄裙,外面罩着件滚边毛领银狐皮坎肩,衬得一张脸蛋白皙秀气。
她站在那里,快意地扫视着这处寂寥冷僻的小院,最终,她那天真中混着恶毒的眼神,落在了羲和的脸上。
“夏姐姐。”杨稚蕊微微歪着头,轻快地走来,“住这里还习惯吗?听哑奴说,你胃口很好,送来的潲水也吃得一干二净。怎么,表哥死了,你都不难过的吗?”
羲和没有回答。
她抬眼看着这个突然闯入的不速之客,面无表情,如同看一片落叶,只有搁在膝上的手,微微蜷缩了一下。
杨稚蕊似乎也不甚在意,反而兴致更高了些,像是找到了什么有趣的话题。
“还是说,你在养精蓄锐?想等无咎表哥回来给你做主?别做梦了,他呀,还在扬州城的尸骨堆里翻找着呢。”
闻言,羲和突兀地发出一声冷笑:“看来谢无愠同你说过,他将我托付给他最信任的弟弟来照顾。那么你呢,他对你有什么交代吗?怎么没名没分地就让你怀孕了?”
这话彻底点燃了杨稚蕊心中的羞恼,她的脸瞬间沉了下来。
“嘁!”她不屑地冷哼一声,声音尖锐地嘲讽道:“你又装什么贞洁烈妇!谁不知道你干的那些事?扬州城都传遍了,说你众目睽睽之下被完颜宗翰掳走,还骑着他的追风马回到了汴京,别说清白在不在,恐怕早就人尽可夫了!”
尖锐的污言秽语尚未完全吐出。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掴在杨稚蕊脸上。
杨稚蕊整个人被打得猛地一趔趄,差点从石阶上栽下去。她捂着脸颊,难以置信地瞪圆了眼睛,望着如狼似虎的羲和,咽了咽口水。
“你、你敢打我?”
羲和的眼神似刀锋尖锐,冷冷刺向杨稚蕊那张惊怒扭曲的脸。
“滚。”她沉沉道。
杨稚蕊被她眼中那股杀意骇得心胆俱裂,一个字也不敢再说,捂着小腹,狼狈地消失在了枯山水的拐角。
死寂重新笼罩下来,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如泣如诉。
方才那股决然一击的气力瞬间从身上抽离,羲和滑坐下来,靠着石柱,急促地喘息着。
一个月前,她去扬州城,是和谢无咎抱着同样的目的——为谢无愠收尸。
侯府将她视作局外人,可她不能这样对待谢无愠。阿姊临死前最为牵挂之人就是他,他出事那夜,阿姊甚至托梦给她,让她去救他。
可等她到了扬州时,只见哀鸿遍野,模糊的血肉尸首连绵在城墙前,堆砌了数里。
她找了三天三夜,也没能找到他的尸首,而后某个午夜,她被一棍敲晕,带入了女真营地。
醒来时,女真大帐里,完颜宗翰用金刀挑着她的下巴,不怀好意地扫视她:“听说你是无愠公子的妻?”
她怒视回去:“谁告诉你的?”
完颜宗翰哈哈大笑,刀尖划过她的脸庞。
“有人告密于我,说杀了你,就可为扬州城大败雪耻。”
羲和冷笑着啐他:“你做梦!”
完颜宗翰不怒反笑:“你倒不像那个婆娘,有几分血性。很好,我喜欢。”
他大笑着抽下腰带,俯身推倒她,满面髯须地凑近着要亲吻她。
羲和挣扎着拔下金簪,猛地刺中他的眼,仓皇逃出,骑上他的马疾驰回京。
可这一切竟然成了她“丢了清白”的佐证,真是可笑。
天色渐暗,送饭的哑奴又来了。
羲和说了声谢,递给他一粒碎银。
他似乎有些内疚,打开了食盒,挥舞着手臂含糊说着什么,羲和望着他手指的方向,问:“你是让我把这碗姜汤喝了?”
他更着急了,手臂不停地摆动,喉咙里咕噜着难以分辨的话音。
羲和怔了怔,笑道:“我喝便是。”
话音未落,一饮而尽。
“不——!”这是哑奴,真正想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