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绵山心情烦躁时就偷偷去凫水,来来回回游上两刻钟什么坏情绪也会被抚平。她喜欢潜入水底呆着,感受世间万物万籁俱静只有水流涌动,自己如鱼般游走,只有这一刻她可以不用做自己,能挣脱那些负面的,消极的,又毫无意义困扰。
涌动的水流似有魔力在吸引她,她纵身一跃下马,两脚一踢鞋被甩到一处,一边脱去外衣一边奔向水中。
在她跃入水中刹那,一双健硕有力的臂膀拦腰将她抱起。那人身上带着凛冽的山风与江水的柔软形成鲜明对比。
“莫要做傻事!”丛屹声音急切又带着温柔的劝解:“徐娴一事我已经知晓。我定不会放过迫害她之人,我已安排人等她到了地方,再找个意外解决。知你贸然出城,担心你冲动做事而来寻你,并非是要质问你。”
他双手束紧将郁祯拦腰抱起,抱离江心。
他难道以为她要自我了断?郁祯感到莫名其妙,却不想与他多费口舌,她如同脱水的鱼儿,奋力反抗着对方的桎梏。
此刻女人的奋力挣脱在男性力量里毫不起作用。
她挣扎着烦了怒了,恰巧一只手在空隙中挣脱束缚,她迅速摸到袖口的那把短匕首,猛地刺向对方的肩膀。
那把匕首被打磨的尖锐无比,刺破衣物、皮肉、经脉毫不费力,甚至她感觉到已经刺到骨头。
丛屹臂膀处传来一阵刺痛,不由闷哼一声,接着倒吸一口凉气。
他并没有放松圈禁着她的力道,她眼底的癫狂暴露出她此刻心绪。丛屹从未见过她这般失控眉头紧皱,一脸担忧的看着她。
刺过之后郁祯也逐渐冷静下来,强烈起伏的胸口逐渐变缓,嘴角一边轻微上扬,目光幽怨地盯着丛屹,说出来的话却越发让人心寒:“今日来做这深情戏码,不觉得很虚伪吗?圣上忘了?您的郁婕妤早就死在昭归二年。”
果然,只有最亲近的人才懂如何轻易地让对方溃不成军。她叫他圣上,她是他的婕妤,但他们之间隔着山川海河般遥远的距离。
郁祯的这句话如同一把利刃分毫不差地刺入丛屹的心口,她甚至握着那把利刃搅动了一番,心房被挖出一个巨大的洞,血肉模糊。
丛屹听着这话,心口的疼痛让他不受控制的轻微颤抖,双眸染上愧色和痛楚,他努力稳住心绪,略带艰难地开口:“原先的事是我不对,我不该忽视你的感受。不应该让你独自承受,不该放任他人随意伤害你。”
郁祯听到对方的道歉只觉好笑,她毫不掩饰地笑出声来,笑声在寂静的旷野中愈发显得悲戚,笑了会她才开口道:“丛屹,你是否觉得低下头哄我几句,我便会回头?又是否觉得已为我忍让许多?你看看你何其傲慢、自负。我且问你凭什么?凭什么你道歉,我就得原谅?凭什么你觉得哄哄我,我就会为你奉上真心?”她字字句句如同唾血,又如同尖刃凿开原已被冰封的往事。
那些被积压依旧的情绪终于有了宣泄的出口。
她将沉积、压抑在心中多年的痛苦、委屈、愤怒统统倾泄而出,这些情绪就如同埋在地底的废弃物,当你重新扒开它会发现里面已经腐烂生蛀,还流出恶气臭水。这些废弃物在她心中埋藏多年,她的躯体已经同这些腐虫、污秽融为一体,外表年轻貌美的躯体内里已经腐烂不堪。
她继续控诉道:“你所谓的爱永远带着强势和高傲,你有将我放在与你平等的位置上吗?你有考虑过我是否需要吗?你不过是不甘心被一个曾经心甘情愿为你奉上一切的女子抛弃而已,你的爱不过是占有欲作祟。”
“我此生不再需要求人救父,也不再需要求人庇护。我的事情我自己能够解决。若有谁敢欺我、辱我,我必亲手除之。”她眼神充满倔强倨傲,语气斩钉截铁。
当年她求他救她父亲又求他放自己出宫。如今不需要了,这些事情她能自己做到。
身旁的人早已心如刀割,眼眸是心疼的泪水,用略带恳求的口吻:“你若不想我插手,我便尊重你,你日后尽管去做。我只是担心你......”
他担心徐娴一事让郁祯游走在精神溃散的边缘,他只希望她能够冷静、平稳地渡过。
郁祯被他禁锢在怀中,人立在浅水中抬头望月,月光倒映在她一片猩红的眼底中。山风拂过,摇动树林,沙沙声响。她困在自己的世界,麻木地感受不到世间任何的乐趣。
她徒然萌生出这一世就此到为止的念头,但她不能够,她得活着,她得给徐娴一个说法。
她霍然回神,双手使力猛地一推,丛屹被推进了浅水中,受伤的肩膀在水中晕开一片红流。她头也不回地打马疾驰离开。
长弓和秦娘在原地等了许久,长弓听见马蹄声响却见郁祯独自一人打马而回,正要开口问询。郁祯直接无视他驾马飞驰而过。
秦娘见状迅速上马追去,两人飞快驶离此地。
长弓见郁祯面如寒霜又惊觉丛屹还未出现,赶忙调转马头沿着两人去的方向寻,才走了一小段路就见到骑在烈马上的丛屹。
他面如土色,官袍肩膀处似乎裂开一道口子,长弓顿时心惊肉跳,瞧着两人似乎没有言和反而起了争执。
长弓道:“祯姐姐回去了,您不必担心,秦娘陪着她。”
丛屹颔首回道:“去封信给严七,那边不用盯着了,让他回来罢。”
长弓惊道:“这?”
“还有多派点人手跟着郁祯,不管她做了什么,一律清理干净,莫要留下把柄。”
长弓眨巴眨巴眼睛,虽然他不知为何丛屹突然变了思路但照做总没错:“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