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在众人渐渐变得胶着的等待中,狄奥多西终于缓缓抬起了眼帘。
“陛下,真正的慈善,源于内心,而非强迫。若能引导信徒,出于对邻舍之爱,对家园之护,而使其慷慨。那么这奉献本身,便是一种祷告,一种在世俗中践行信仰的仪式。”
安娜听出了狄奥多西话中的未尽之意,他似乎……是在隐晦地表达对于教会固守财富的保守做法的不认同,并认为需要新的方式来应对这次的危急?
真的是这样吗?安娜有些不太确定地细细观察着眼前的男人,却发现他的手指正在无意识地摩挲着胸前悬挂的十字架。
果然,这些潜意识里的小动作是骗不了人的。他此刻,恐怕正在为违逆了牧首的意志而感到不安。
可是,他似乎并不打算收回自己的话,反而因为吐露了心中真实的想法,语气渐渐变得坚定了起来:
“但我也需再次申明,牧首阁下深谙教义精粹,致力于维护信仰的纯净与教会的秩序。
而作为他卑微的仆人,我必将陛下您的困境,您的决心,以及今日在此所闻所见的一切,尤其是公主殿下所展现出的非凡担当,毫无遗漏地陈明于牧首座前。”
从始至终,他的语气都平静得没有丝毫的波澜。
可即便如此,青年的话语还是让阿莱克修斯始终紧绷的心弦终于松弛了些许。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狄奥多西,心中明白这个年轻的教士绝非池中之物,其心中所怀,远不止对上帝和牧首的虔诚那么简单。
“如此,便足够了,狄奥多西,我期待牧首的回应。”
事态正向着阿莱克修斯和安娜所期待的方向发展着,其余众人似乎也看到一丝问题得以解决的曙光。
*
在短暂的安静后,书房里的气氛迅速被另一种新的更为积极的热忱所取代。
看起来,阿莱克修斯的这几位亲信,都受到了安娜方才发言的感染,因此对于这个由公主提出的草案,格外地感兴趣了起来。
“陛下!就连年幼的公主殿下都愿意献出她的储钱罐,我们这些佩戴绶带,享受帝国俸禄的人,还有什么理由踌躇不前呢?
臣,乔治·帕列奥列格,以我的荣誉向您保证,我将亲自指挥瓦兰吉卫队与城市守军,确保大赛期间君士坦丁堡与大竞技场的秩序,绝不让任何一丝混乱玷污这场神圣的比赛!”
乔治的话带动了书房里的气氛,大家似乎都恨不能在今日便将关于这场赛车比赛的一切,事无巨细,都一一敲定下来。
就连狄奥多西,也没有半分要走的意思,饶有兴致地站在一旁静静地聆听着。
“陛下,公主殿下,臣恳请你们的许可,立刻与圣库及皇宫相关官员协同,仔细核算一切费用。从场地的布置,车手的酬金乃至门票的制作流程和成本。我们一定会尽快向您呈上一份准确无误的收支表!”
皇帝的书桌前,利奥神色正有些激动地向皇帝恳求:“也请公主殿下放心,我一定会善加利用您的年金,绝不浪费哪怕一分一毫!原上帝保佑此举成功!”
看起来,安娜愿意投入个人年金的举动,极大地触动了他。
阿莱克修斯看着眼前有些群情激昂地臣子们,心中也涌起一阵暖流。此刻,他不再感到孤独,在令帝国复兴的道路上,他不是一个人。
而安娜看着已经迫不及待凑在书桌边,为了邀请哪些赛车手来参加比赛这件事正争得不可开交的大人们,看得出来,他们都有各自喜爱和支持的赛车手。
可是这样争论谁才是当今最出色的赛车手这件事放在此事实在是太过于浪费时间,安娜忍不住插口询问道:
“为什么我们不把蓝党和绿党的人叫来一起商议呢?关于赛车比赛的细节,他们不是应该更清楚吗?”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她看到大人们不约而同地停下了争吵。
“咳,安娜建议的对。”阿莱克修斯摸了摸鼻子,有些讪讪然地说道。接着,他高声唤来了自己的侍从:“尤法拉达斯,去把如今蓝党和绿党的领袖宣召入宫吧,告诉他们,我有要事相商。”
此时随着讨论的深入,天色已经渐晚,可大人们似乎正讨论到兴头上,丝毫也没有停下的打算。
唯有狄奥多西,他必须告辞了,尊敬的牧首还等待他返回禀报今日商讨后的结果。
而就在他转身即将离开书房时,他听到那个让他有些在意的小公主,歪着脑袋,一脸天真地看着他。
“狄奥多西,你会怎么告诉尼古拉斯大人今天在书房里的所见所闻呢?”
狄奥多西微微一笑,不假思索地回答道:“正如《传道书》中所说的,‘凡事都有定期,天下万物都有定时。’
播种有时,收割亦有时。一切都乃上帝的旨意,我不愿违抗。”
望着年轻地教士渐渐消失的背影,想着他临走时留下的哑谜,安娜在心中隐隐期待。
“他能成为我的助力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