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回换地方了,不在城中村,在市中心一栋写字楼里,宽敞又明亮的办公室。
他进去时,李富强正凭窗而立,一身西服,人模狗样。
“李总,发达了?”
林蔚自己到沙发上坐了,左右打量,茶桌,书架,大得像床似的办公桌,柔软的皮质沙发。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再怎么装,他也是个混混头子。
李富强在他对面的坐下,还装模作样的倒杯茶,“小林,你真是我的福星啊,你看,你跟我没几天,咱就又平步青云了不是?”
林蔚盯着杯子里漂浮舒展的茶叶,“跟我有什么关系?”
李富强无言端详了他片刻,随即眼珠子转了转笑起来,“小林,催收那事儿你不用管了,大老板给我管了一个新场子,你去给我看着?”
“...什么场子?”
“夜店。”
林蔚捏紧了杯子,指节泛白,“不干。”
“你看你,你在哪里打工不是挣钱?”李富强点了烟吞云吐雾,“你就卖点酒而已,我不会亏着你。”
林蔚不抬头,目光一直定在那水晶杯子上,茶叶悉数沉了底,安安静静平躺着。
“李总,我就是个学生,你放过我吧。”林蔚声音疲惫,难得的示弱。
李富强隐在烟雾后面,面容看不清,“谁都是从学生过来的,当学生有什么好?没钱没势受人欺凌。”
“我只想安安稳稳考个大学,我不需要有钱有势!”
李富强忽然笑了,把烟摁灭在烟灰缸,“有钱才能安稳,没钱你安稳个屁!现在知道要考大学了,当年查身份证糊弄老子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今天?”
林蔚骇然,手下一抖,杯里的水溅出来,手背一片热烫。
“你当时就知道了?”
“嗯。后来你打了人,我给你调组,也是想着你年轻气盛,受不了那个苦,自己走了就算了。可你偏偏是个能吃苦的,那么累的活一声不吭就扛了。”李富强说到这里,又阴恻恻的笑,“你看,一步错步步错吧。有很多机会我们能好聚好散,但你偏偏要到最后跟我撕破脸。不能怪我。”
林蔚呼吸渐渐急促,原来自己那些自以为是的聪明,在这些人眼里只是不入流的小把戏,跟马戏团供人娱乐的猴子没区别!
他控制不了汹涌而来的怒气,一把将手中的杯子落在地,水迅速浸透地毯,只冒出屡屡热气。
“我不干,有本事你就弄死我!”林蔚站起身,怒目而视。
“听说你这次考得不错,干嘛还这么大的火气?”李富强慢慢悠悠,擦了擦溅到膝盖的水渍,“杀人偿命,我也不干。不过上次你的那位好兄弟可是找我了,程...澈?是叫这名吧,小伙子很大方嘛,一出手就是五万....”
话音未落,他就被人一手攥紧了衣领。林蔚目眦欲裂,不可置信:“我都说了他是他我是我,你为什么非得把他牵扯进来?找死吗!”
李富强皱了皱眉,额间的纹路山谷似的纵深,话说得云淡风轻,显然是没把这点小举动放在眼里:“这也怪我,有人送钱我为什么不要?”
林蔚双目猩红,狠狠给了他脸上一拳,才松开了手。
李富强被打得偏了头,但也不恼,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游戏,只是拇指蹭蹭自己的嘴角的血迹。
“我再忍你一次,乖乖去给老子上班。”
林蔚双手紧握成拳站着,许久之后才开了口,声音暗哑,“我去,但你得把钱还回去。”
“那你的工资就没了。”
“可以。”林蔚毫不犹豫就答应。
李富强笑了,“感情不错啊,其实你也告诉他,多个人多个帮手好对付我不是吗?”
“不用了,说不定我哪天走运,能自己弄死你也说不准。”林蔚盯着他,眼睛满是凶恶。
“那就祝你好运。”李富强注视他良久,而后和蔼一笑,“工资没有,卖出的酒给你20%。小林,我对你真不错。好好跟着我,我供你读大学也不是不一定。我没儿子。”
“去你爹的!”林蔚又一个杯子砸向他,转身走了。
李富强在他身后笑出声,直到少年彻底出现在视线中,他才冷了神色拨出电话:“喂,把钱给程少爷还回去,嗯,都还。程总?程总在东南亚出差,而且他们父子俩不是刚在北城大战一场?不会,小林嘴巴很严,嗯,看着他就行.....”
与此同时,程少爷的门铃正响个不停,门口一位年轻人低头站着,黑色体恤背后湿了一大片。
胸膛剧烈起伏,像是在烈日下跑来的。
门开了,他才抬起头,汗珠从两鬓下滑,一张脸紧绷着,风雨欲来。
林蔚进到屋内,立刻闻到浓浓的烟味儿,这些虚无缥缈的烟雾让他的按捺下去的怒火又一次升腾。
等程澈走过来,两个人洒满阳光的客厅对立。窗户开着,空气却闷热到呼吸不畅。
“你为什么又要给他钱?”
“我不给钱,你的成绩能到现在的排名?”程澈斜靠墙站着,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那是我的事!我的事你懂不懂!”林蔚在地上转圈,像一头怒到极点却无从发泄的小狮子,“你为什么就是不听呢,我不需要你可怜我,更不需要你的钱,你这是在给我添乱!”
程澈一双静谧的眼眸望着他,不动如山,“那点儿钱就能安生一学期,为什么不行?”
“不是想的你那么简单!”
林蔚一屁股跌坐在沙发上,捂着脑袋沉默半晌,才缓缓抬起头。“我在北城得罪过他,拿了他的钱还打伤他让他丢了饭碗,他分明就是来报复我的,跟你没关系,可你给了钱,他们贪得无厌,也会盯上你的,给一次是给,无数次呢,你扛得住吗!”
“为了什么得罪他?”
“为了钱为了钱,我还能为了什么!”林蔚神情崩溃,瘫坐在沙发上,他忽然什么都没有了,他小心翼翼,咬着牙要维持的平等和体面没有了,自由和前途也岌岌可危。
他还是成了被程澈施舍的人,像一个无能的乞丐一样,简直可恶可憎。
程澈轻叹口气,缓缓走到他身边坐下来,张开双臂抱上他,手按上他的后脑勺,“林蔚,我都知道了。”
林蔚浑身无力,下巴搁在他的肩头,喃喃问道;“你知道什么?”
“你跟成叔的事,我都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