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三月十六,头两天就在市里准备的尹老太一身柏青绣银花的上衣,花白的头发整齐梳向后面,短短两三个月的功夫,尹老太和在羫子村时那个老太太已经大不一样。
为什么提前在市里准备而不是回村?因为尹家老大把店面写小儿子名字的事暴露了。
时间回到半个月前,蔺安泽回村里盯蔺奶奶手下最后一批小学毕业生,带着最新的测试卷和县市初中的招生规则,之前蔺奶奶寄予厚望的小女孩顾惜将市重点初中的招生卷答了个满分,但,从村直接到市,所需要的可不只是一张卷子。
“成绩太好了,也发愁啊。”耿支书看着上门的蔺安泽,那份语文数学的答卷,耿支书生出了一种自家孩子的感觉,他家儿子在数学上是个天才,但上学一样是个麻烦。
“还有这个英语,除了语法难题,默写和单词选择,简单对话,都是正确的,我教过基础,这孩子是自己跟着教材和录音带学的。”蔺安泽压上最后一份,市里的小学在五年级左右会开英语课,但正经学习是在初中,这份英语卷,就是顾惜能跨越的基础。
“我在想,能不能村里出面,剩下几个月,让孩子先去县里的小学适应一下?”蔺安泽认真道,“支书,咱村小的孩子里有心往上学的,成绩和见识不比县市的孩子差多少。”
“咱们还得考虑一个生活成本问题,那不是三两个月,上初中后是三年,考上高中又三年,顾惜家里都是种地的,做个小生意都困难,但孩子又不能完全交给学校。”耿支书看了看蔺安泽,“现在可不是你那时候了。”
蔺安泽打初中就在县里住校,那时候可没有什么庇护祖国的花朵儿,好些家里养孩子还是活着就行,摔摔打打的胳膊腿儿没折就没事。
“要不,这样,咱联络一下市里初中的老师,亲自给出个卷子,孩子能答好,村里给安排。不能耽误了孩子。”耿支书开口,蔺安泽放心一笑,“支书,那,能不能多考几个?来都来了嘛。”
耿支书直觉有坑,却又不知道坑在哪里,只能说如果是郑村长或者尹老二在,就会记起十几年前蔺安泽给老师们上压力的光荣事迹,但耿支书来的时间短啊,他以为蔺安泽的本事是大学才开始,殊不知,但凡村小的老师不是他亲奶奶,蔺安泽在村小就得有属于他的传说。
两天后,耿支书联系的老师带着卷子过来了,看着村小教室里眼神闪闪发光的二十个学生,老师感觉到了自己即将给自己埋了的判卷过程。
“小耿,不是,就几个?”这叫几个?这是六十张卷子!比一个班还多!
耿支书一把抓过没跑掉的蔺安泽,“宋老师放心,他帮着判卷,这是我们村儿第一个大学生,不会出岔子的。”
村小的复印机开始唰唰,印卷的过程中,市初中的宋老师忽然跟蔺安泽打听道:“你们村儿,是不是有个诈骗案?”
“您怎么知道?”蔺安泽好奇,这事儿都传到市里去了?
随即,宋老师就来了兴趣,原来他家一个弟弟在县局工作,正好是上次接案的经侦队长,他们一直盯着安店长的案子,一直到元宵节前安店长卖店,新业主叫尹嘉禾,他立刻想起了当时报案的人也有个姓尹的,而且和其关联的盗窃案关系颇深,又一查,这尹嘉禾还是尹昂的侄子。于是乎,在他们都不知道的时候,县经侦的人还调查过,安店长的案子是否会是尹家做的套……
好在,尹家的目的和人员结构都比较简单,没有深入探访就解除了怀疑,实在是对于他们来说,针对安店长,没必要。
“别说他了,之前的业主也怀疑过,还去他们办公室举报来着,多亏了当时已经调查结束。”宋老师跟蔺安泽八卦,蔺安泽嘴角抽搐,好家伙,莫名其妙躲过一劫。
殊不知,这个劫是躲不过去滴~
有了市初中老师的参谋,蔺安泽给了耿支书一个保障,像顾惜这种情况,成绩特别优秀,家里非常支持,确定去市里上学的,可以给她家在市里的物流站安排一个岗位,至少能让家人照顾孩子上学。但这一切还得看家里的意愿,所以耿支书也没有直接把这个承诺说出去。
而在耿支书跟各家商量的时候,尹家的八卦也悄然在村里传开。
尹家老大对双胞胎儿子对外一视同仁,对内也差不多,但村里都知道,他家更在意大儿子的安稳和前程,结果老两口晚年可以视作依仗的汽修店,写的是老二的名字?
村小的老师把传话那小子拎到了耿支书的办公室,耿支书这个头疼,连市初中刚预收了四个学生的喜事儿都仿佛被打了折扣。
耿支书只能找来村长媳妇,限制着这件事别往县里传,现在尹家老大两口子和家里两个儿子都还在准备着结婚,他也没想到自己搭线的这位宋老师这么八卦。
当然如果人家话不多,消息不全,也不能负责这个对外招生的活儿。
尹老二知道耿支书亲自出手压消息,二话没说,为了表达感激,说服市里辅导班的一位初中老师这学期每周五下午给六年级的孩子们单独补课,就教怎么考初中。
村小,县初中,这已经是羫子村孩童出头的一条通路,就连县初中的老师们都知道这里的孩子一个个基础扎实,见识多,连村办小学很少涉及的英语和自然科学都有些基础,能很快培养出来,市里的老师再来给加强一下,让村小的老师们也能长长经验。
然而这消息哪里是能彻底压住的,在婚期前几天,县里的哥几个和尹家大儿子喝酒的时候随口就说了。
这惯来流传的一句话,老大憨,老二奸,老四混,独留老三滑似鬼,这是自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对农耕传家兄弟的一句谶言,也是俗话,调侃家中兄弟多时,大哥多憨厚老实,比较忠厚,二哥偷奸殷切,出人不出力,老四最小多仗着兄弟们混不吝或者行事混账,而老三则是那边风大往哪边倒。
当然,尹家这个情况不一样,但是多数家庭如此,哥几个就调侃,你家老二也暗里藏奸,看房子归你了,就哄着爹娘把门市给了他,人家娶媳妇就得了一套房,等以后还能落一家店,比光有个房的老大赚多了。
这话就是挑拨离间,但偏偏戳在了老大的心窝子上,房,门市,这两个的价值可大不一样。
此时大儿子不想着他们还没说定的给父母养老的事,只看见了父母连跟自己商量都不曾,就把门市给了老二。
转天早上,大儿子就带着领了证的媳妇,俩人一清早就在汽修店门口跪下了。
这几天因为新房布置,尹家老大和大嫂一直住在汽修店,县里的那套两室给老大家当新房,新买的一室是老二家的,也做新房。
尹家老大一起床就知道这出,血压一下子上来了,头晕目眩的在原地僵住,好半晌不能动弹,尹家大嫂吓坏了,赶紧给在县里的尹老二打电话。
尹老二骑着摩托过来的时候,店门口已经围了一圈儿人,尹老二看着自家大侄子,也不知道是不是长子长孙这四个字给大侄子魇住了,但现在可不是揍孩子的时候,尹老二乐呵呵的分开人群过去,“大侄儿,玩跪请呢?你爹娘去市里了,今儿你奶奶回来,快走,咱去市里酒店准备彩排,你五叔还给你们安排了摄像,忙的事儿多着呢!你在这儿傻等算个啥。”
说着,尹老二不由分说的把大侄儿拽起来,“快拉着你媳妇起来,这天还没暖透呢,要是让大哥大嫂知道了不得心疼坏了,新媳妇等婚礼上跪,到时候让公公婆婆给红包啊!来来先进去换个衣服,去市里彩排可不能灰头土脸的。”一连番的话搪搪的把这俩的话头儿都给噎回去了,尹老二在县里也算是小有名气,话落不少人都乐着散了,还送上新婚祝福。甭管人家这借口是真的假的,人家当面这么说了,谁传歪话谁就是不怀好意。
尹老二拿钥匙开门,带着大侄儿和媳妇进去,关上门的一瞬,尹老二一脚就踹在大侄儿屁.股上,把人直接踹倒,尹老二在村里的名号和地盘不是光靠客气就能围下来的,一,他有他家大哥这个背后靠山,能得到农机厂的第一手资料,二,自然就是一身的打架本事。以前村里抢地盘抢水,壮劳力谁手里没伤过人,尹老二迈步追过去,照着结实的大胯又是两脚,掀翻地上没起身的大侄儿,随后想骂几句,但最终指着大侄儿没说话,赶紧上楼去看自家大哥。
这时候尹老大已经缓过来了,他本来没有血压高的毛病。钳工,一把子技术在手上,做活的时候凝神专注,气急的时候难免恍惚一下,而且毕竟他也到岁数了。农机厂效益不好,他有些年没这么操劳。忙了一个月的婚事,这一大早被大儿子逼宫,尹老大一时恍惚,现在已经缓过神来。
“他要干什么?”尹老大咬牙问,尹老二摇头:“我没问,但出不了门市的事,这小子总觉得自己亏,他亏个球*。”
尹老二把外面他说的借口说了,“正好还差几天,我带他们去市里住几天,我家那口子张罗着要给新娘梳头呢,我说她不够格,但好歹咱家就我家里儿女双全,也算是个福气嘿嘿。”给新娘梳头要全福人,按说要父母双全,公婆俱在,有夫有子,不过现在不好凑,尹家二嫂儿女双全,家庭和睦,父母俱在,也算是一种了。
“你把他叫进来,孩儿他娘,你去看着新媳妇。”尹老大喝了口水,让弟弟先出去。
这一天,除了这一对父子,没人知道尹老大跟儿子说了什么,但远在崇天的尹老太在当晚就接到了自家大儿子哭鸡鸟嚎的电话。
很是嫌弃的尹老太决定提前过去,至少,给这场婚礼镇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