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也只敢骂石头。那家人没了儿子,要怪罪她也无可厚非;郁净之与她萍水相逢,救了她又送她回家已是仁至义尽。是她懦弱、是她明知故犯。
眼泪又啪嗒啪嗒掉下来。
她掀起裙摆,又把里裤往上挪,发现小腿上一大块淤青,正是之前被铁锹打的。
原来痛不是幻觉。
被打青了啊。
“赵姑娘,坐在这里赏月?”
是郁净之。
笑着的郁净之。
赵绥宁缩了缩脖子,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他。
笑得有点瘆人。
她又用裙摆匆匆遮住了腿。
“郁郎君,你怎么回来了呀?”她挤出笑,心下有些羞。
都十八了,还哭鼻子,还让人瞧见。
丢脸。
甚是丢脸。
她暗暗唾弃自己。
郁净之不说话,弯腰蹲下来看她。
眼眶都哭红了。头发乱糟糟的。
衣裙上灰扑扑的。
像被人甩进泥潭里滚了好几圈,再提上来的时候,浑身毛发都团在一块儿还弱弱叫着、叫得甜甜的小猫。
他讨厌猫。
那种柔弱的生物,能活多久。
赵绥宁又露出了那副谄媚的笑。
小心翼翼的,试探着。
“可以借宿一晚吗?”
“不可以。”郁净之盯着她额角有些破皮的地方,“我不留陌生女子过夜。”
“起来。”
他伸出手臂让赵绥宁扶着。
赵绥宁下意识搭上去,又在两秒之后缩回了手。
郁净之歪头,眉头拧在一块,说:“怎么了?”
她手上摸了地上的泥,很脏。
郁净之的袖子却是干净的。
她有些不好意思。
赵绥宁很快爬着站起来。
继续跟着郁净之走。
她偷偷看着郁净之神色。他笑的时候,是和善的,虽然偶尔有些瘆人。不笑的时候,唇部是放松的,虽然成一条线,但却更为真实。
“还跟着做甚?”他问。
“我没地方去了……”她装可怜,委屈道。
“你不是有很多相好的吗?”郁净之冷笑。
“……”赵绥宁不敢再说话了。她发现她越说郁净之好像越生气。
“啪”一声。
院门对着她关上。
赵绥宁心道,好吧,还是失败了。
“我会一直在外面等的。”她对着门小声喊。
月亮已经完全从云层里出来了。
亮亮的,地上像覆了层薄薄的白霜。
她靠着院门缓缓坐下。
想着歇一会儿。
腿实在疼得厉害。
身旁是茂盛的小草丛,有指甲盖那么大的野花,还有扑棱着翅膀飞的小虫。
夜深了。地上有些凉。
赵绥宁抱着双膝,把自己裹紧。
她又想起六岁时那个夜晚。
寒冷、安静。
小小的她被扔在一户人家院外。那时周围有不知道什么动物的脚步声,她害怕地捂紧嘴巴。她的脑子里一边要想爹娘在哪里,一边要想她该怎么回去,一边又被会不会饿死、会不会永远回不去的恐惧包裹。她的脑子太小了,装不下很多很多东西。
当时的月光也这么亮,掺着深冬北风呼啸的寒意。
月光就照在墙角,照在她脚下。无论年幼的她怎么挪、怎么挪,都照不见她丝毫。
她抬头,怔怔看着月亮。
想:再休息一下,就去投奔媒婆李首花吧。
如果郁净之不心软的话。
毕竟去李首花家的路,很远,很远。
又过了一会儿,赵绥宁拍拍坐得发麻的脚背,靠着院门站了起来。她又拍拍身上的灰尘,准备上路。
“吱呀”一声。
院门开了。
郁净之抱着胸看她:“去哪里?”
“不是说要一直等吗?”
“赵绥宁。”他笑着替她擦去鬓角长开的露珠,说,“你嘴里有几句真话?”
她又尴尬地笑。
连忙找补道:“我以为你不会出来了。”
“地上坐久了,腿麻。我站起来活动活动。”
郁净之没说信不信的,只彻底敞开门:“进来。”
“就一晚。”
“明早就走。莫毁了我名节。”他道。
院落空荡荡的,很大,却没摆什么东西。里间也只有一间屋子。
没有人气。
不像住很久的地方。
一脚抬起,她迈过门槛,瞧见屋子里面也是空荡荡的。
只有床,和一方木榻。
还有一条毛发乌黑油亮的大狗。
“小白,睡觉去。”郁净之对着狗说。
大黑狗,叫小白。
她有点好奇。
小白很亲人,鼻子吸了两下就跑过来围着她的腿绕圈圈,尾巴翘得老高,摆个不停。
“不中用的东西。”郁净之轻哼。
“我睡哪里?”赵绥宁舔了舔干涩的唇,望向郁净之,问。
郁净之掀起眼皮,反问:“你想睡哪里?”
“地上?”她试探着问。
郁净之又是一声冷哼,把小白抱走,关到院子里,指桑骂槐道:“你这蠢狗,爱睡哪里睡哪里。”
赵绥宁局促地拧袖子。
“就睡地上吧。”郁净之靠着床头,看她,“家里就一条被子,便不给你了。”
“我看着你睡。”
可是地上很凉。她偷偷观察郁净之的神色,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