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境中的楚晚宁没有接过那朵海棠花，他的手抓紧了手中两个古黄色卷轴，握得很紧，指尖都已经发了白，却终是没有任何动作。

他的那双凤目已经泛了红，一眨不眨，他好像在死撑着什么，在用尽全力挺直自己的脊梁，可他又张了张嘴，什么话都没说出来，好像在犹豫，在害怕在畏惧。

他始终没有上前一步，没有伸手。

周围树上的海棠花都已经过了花期，变成残花败柳，得不到合适气候滋养的花瓣往内蜷缩，与骤降的温度负隅顽抗，它们在对抗中失去原本的颜色，变得面目全非甚至可憎，而楚晚宁眼前的这一朵也已经离了枝，就算是现在还面目姣好，也迟早是要败了的。

死寂。

死寂在这个幻境当中蔓延开来。

忽然海棠着露，绯红色的凤目中有什么极柔软的东西呼之欲出。

怀罪保持着递海棠的动作不动，发现楚晚宁眼眸当中的湿漉，他好像握住了一丝希望，又好像是想要哄一哄面前的小徒儿，目光更加恳切甚至变得乞求，可是面前那个他想要哄好的小徒儿却像这海棠花一样，已经过了最好哄的时候。

那双修长的手与那朵花的距离那么近，却像隔着咫尺天涯，难越毫厘。

那眼神在这死寂当中又发生了变化，光褪下，眼神一步步变得灰暗下去，可是接着一抹挣扎又紧接着与灰暗做着纠缠。

他挣扎什么呢？

面前的“自己”会接过他手中的花吗？

楚晚宁不知道，他不确定，眼前的楚晚宁不是他，亦不是他去过任何一个时空的自己，面前的楚晚宁耳边没有那颗红色的耳钉。

他们经历和记忆都不同。

看来这就是怀罪来之前待的另外一个尘世，就算来自不同的尘世，怀罪做过的事恐怕也是没有变过的。

这样的死寂让人胆颤，可楚晚宁只是冷冷的打量着，没有任何的表情。

可是突然，怀罪眼里挣扎的光彩与那抹灰暗都随着眼皮子沉沉落下，怀罪闭上了双眼。

楚晚宁以为他将要放弃将海棠花递给自己了。

可是没有，海棠花仍然在手中，可那眼皮一合上，再也没有睁开过，随着而来的，是怀罪浑身都以极快的速度老去，刚刚还光洁细腻的皮肤迅速结起一个一个皱，白皙变作枯黄，最后变得恍若陈年的橘子皮。

活了两百岁的怀罪大师，圆寂了。

随着他的圆寂，那一朵靠着灵力滋养的海棠花也慢慢地呈现出了败态，枯地那么决绝，败得那么快，根本不给人反应的速度。

终于，幻境当中楚晚宁眼里积蓄的小池塘向下滚落出雨珠。

周围寂寥得好像能够听见泪珠子打落的声音，可是一种更加宏大更加让人畏惧的死寂再度蔓延开来。

那么令人胆寒，那么令人害怕。

这是怀罪的记忆，所以楚晚宁看到的并不是自己的视角，老和尚圆寂之后魂魄没有马上离开，楚晚宁注意到那一缕魂魄从怀罪的壳子里脱出来，是□□没有枯死之前一张年轻的面孔，他走出来先是望了望自己的躯壳，而后竟然走到了眼前楚晚宁的面前，揉了揉他的头。

就像很小的时候，楚晚宁因为太爱吃甜品而闹得蛀牙，怀罪罚他一个月不准吃甜食，可是日子只过了半月，年龄很小的楚晚宁却偷偷跑进了佛堂，那里的供桌之上摆着一盘桂花糖。

小楚晚宁悄悄吃了一颗，又偷了一颗放在衣袖当中，正准备赶紧离开一转身却发现师尊竟然就在背后。

以为就要受到责罚了，可是老和尚只是叹了口气，揉了揉他的脑袋。

那个时候的楚晚宁其实并不知道，为什么佛堂的供桌上明明从来只摆各种水果，那天偏偏就是多了一盘糖。

香炉当中的记忆到此全部结束，楚晚宁知道，剩下的，更多的，他可以亲自去找怀罪问。

离开幻境，踏仙君还在结界当中，楚晚宁是以魂魄入幻境，而身体便在他怀里被他好好暖着，他注意到楚晚宁额头上冒起的冷汗，衣袍就这样替他擦去额头上的细汗。

而另外一只手也没有空着，他替楚晚宁温暖着放于腿上的手。

楚晚宁俯一睁开眼，看见的就是踏仙君猩红未褪，红竟然还有些加深的眼，还好他出来得是时候，再晚一步，踏仙君恐怕就打破结界，与外面的人又是一场争斗。

踏仙君的手暖着他，楚晚宁感觉到有源源不断的热意从手中传来，他的体质寒凉，手脚常年都是冰冷的，这样的暖让楚晚宁心下一软，于是便反握住墨燃，继续汲取他手中的热气，也是想要好好安慰一下眼前人，刚刚自己入幻境，身体的反应恐怕也绝不是什么好的。

他握着踏仙君的手站了起来，而后停了一会儿。

他瞧着眼前这个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