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晚宁并非不愿与小楚晚宁商量便贸然将魂魄度了过去,实在是他此刻灵力有限,若此时不做,恐怕再无机会。
他必须设法验证心中所想之事,究竟能否成真。
此刻,他缓缓睁开凌厉的凤眸,世界自模糊渐次清晰。眼前的小巷寂寥无人,而目光所及,是他曾留下一缕魂魄的躯体。
坐在小一个号的自己化出的椅子上、尚且年少的“楚晚宁”,正与眼前已然长开的他对视。
二人眉目如出一辙,眼神却迥然不同。
那具旧躯中的眼睛是茫然的——只因他只留下一缕人魂,那缕魂识并不能很快驾驭这副身体,只能记得一些、忘却一些。
既然他自己拥有全部的记忆,那么眼前的这缕残魂便不再记得任何事情。
可若没有魂魄守护,□□很快就会枯萎。
而现在,他想做的事已经达成。他感受着体内充沛的灵力,心脏处蓬勃着一股熟悉而又陌生的强大力量——这股力量自心脉涌出,流转全身、贯通四肢百骸,不仅能让他驾驭更强法术,也可护持经脉,使他不易受伤、不易病弱。
他小时候体质很差,师尊便悉心教导他修炼灵力。待他灵息逐渐充沛强大,身体也确实好转许多。可谁也没想到,后来一场大战中他灵核破碎,再度变回从前那个病弱的身体。
而此刻这种灵力充沛、纯粹、贯透周身的感觉,他已经许多年未有体会。
不是三年,是整整十六年。
当年怀罪大师欲取他魂灵,虽最终不忍下手,却仍对他造成了不可逆转的伤害。自那之后,他再也不能恢复如初的灵力。但他并没有强烈的觉得觉得可惜——即便灵核残损、灵力微薄,他依旧凭一己之力成为天下第一宗师。
在墨燃称帝之前,他觉得这一切没什么不甘,不怨恨灵核从此薄弱,不怨恨自己受到过伤害,但是已经愈合的伤口却总像在细细的泛着疼,灵核位于心脏,便不知是伤口痛还是心口痛。
他怨怀罪,怨恨那个教他以众生为首己为末的人,自己却成日高坐在无悲寺,对众生疾苦漠不关心,怨恨他信口的仁义道德,不过是嘴上的道义,怨恨他不肯知行合一,怨恨那个原本以为是对自己无限关心,无限温柔的人,最后却真的差点就要了他的命。
这个伤口可以是任何人带给他的,但是唯独不能是怀罪,不能是这个,他曾经抱以满腔的信任与爱戴,他当做是父亲的人。
他在这个世界上,本来就没什么可亲可敬之人,怀罪是唯一的一个,可这温情是假的,那个人并非要真心待他,那个人将刀子捅向他的心脏的时候,竟然真的能够下得去手。
他其实在赌。
他赌他的师尊对他并非那么无情,赌那个他当做父亲的人并非那么狠心。
他敢将自己的胸口敞露在他的面前,敢在他掏出刀子的时候毫不闪躲。
赢了又输了,最后楚晚宁没有死,可心却从那一天开始,渐渐的开始冰冻,他不敢相信有人会真的关心他,便真的没有人来关心他。
大概是苍天觉得他不配,即便最开始将墨燃那样的小太阳带到了他的身边,那个人不怕他那个人全心全意只想要对他好,那个人笨拙的可爱的极其温柔地对待他。
就好像就算楚晚宁是一块冰,他也有自信可以化掉,他不在意寒意带来的痛感,不会在其的驱使下节节败退。
可也不过只是几个月而已,他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被种下八苦长恨花,微弱又温热的小火苗在黑暗中渐渐熄灭,有寒意从里面滋生渐渐的结成了冰凌,根根扎向楚晚宁。
扎向楚晚宁要守护的世人。
这是墨燃的十五岁,而十五岁的楚晚宁执意要下山,得了怀罪的一句评价:你尚且不能度己,又何以度人?
少年骨子里面流的血张扬又热烈,他的目光犟且坚定,盯着眼前的老和尚:
不知度人,何以度己。
这就是他的回答,他要证明他的师尊是错的,他要证明,就算没办法独善其身,他也要救这世间疾苦于涂炭当中。
可自在那场大战之中败下,墨燃登基以后。
怀罪那苍老沧桑的声音,便像一个诅咒,每每回响在午夜梦醒之中:
你尚且不能度己……
又何以度人。
一语成谶。
他渡不了人,更渡不了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