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天光有些暗。
沈韶光醒来时,第一眼看到的便是白色窗帘后的那层阴意。
她推开窗,一股冷湿的空气迎面涌进来。
院子里落叶满地,沈父正弯腰清扫,听到声响,抬头望向二楼:
“阿荠,今天天凉,多穿点。天气预报说,可能要落小雪。”
沈韶光轻轻应了一声,正准备合上窗。
窗外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碰撞声,像是什么倒了。
沈韶光皱了皱眉,探身望去——
巷子口有两名工人正抬着材料,其中一个脚下一滑,铁管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响。
铁管滚了两圈,停在巷中间。
空气一下变得更冷。
“哎,小心点!”
另一人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懊恼。
余光又看到院墙那头有个小小的身影。
李婶家的小宝正对着院子里踢球,脚下的泥地被踩得乱七八糟。
那球撞到墙边,又滚到靠近脚手架的方向。
一旁的工人停下手里的活,耐心地弯下腰跟他说:
“小朋友,这边危险,不要在这里踢球,听见没?”
小宝撅了撅嘴,把球抱在怀里,闷闷地点了点头。
沈韶光看着那根铁管,心里莫名一紧,让她起了一丝寒意。
她摇摇头,把那点不安压下,轻轻关上了窗户。
房间里此刻安静了下来,她拿起桌上的手机,重新钻回暖被里。
屏幕上,是林晏早些时候发来的短信:
【醒了吗?今天天冷,别忘了戴围巾。】
短短一句话,让她方才感到的凉意褪去大半,胸口缓缓升起一团暖意。
林晏昨天走得匆忙。
此刻,他大概已经站在修缮现场了。
想到昨天分别时他说的“婚约”,她的心又轻轻颤了一下。
不知不觉,他们竟又走到了这一步。
没有了那一世的误会与束缚,这一世顺遂得近乎不真实。
顺遂得让她有那么一瞬的惶然,
会不会仍是一场会随时消散的梦?
可林晏的每一句承诺,每一次拥抱,又是那么真实。
那种沉稳、慎重、把她放在手心的真实,让人无处躲藏。
她深吸了口气,把那些没来由的忧心轻轻压下。
然后给他回了消息:
【嗯,醒了。上午有拍摄,就在桂水巷。】
不多会,他的回复便到了:
【好,记得戴安全帽。我上午在活动中心开会,结束了去找你。】
沈韶光盯着那行字,迟疑了好一会儿。
她反复输入,又删掉。
轻轻咬了下唇,还是按下了发送。
【嗯,爱你。】
消息一发出去,她整个人怔住了半秒,然后立刻缩进被窝,连耳尖都红了。
正准备敲门叫她吃早饭的沈母,听到房间里的扑腾声,不由愣了下:
“这孩子,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
院子里忽然传来沈央央清脆的喊声:
“下雪啦!!!”
沈韶光猛地坐起,又冲到窗前。
果然,天空里飘起了细细的小雪。
落得轻、落得慢,
似是冬天的第一句问候。
——
手机那头的林晏,看着那短短两个字,指尖轻轻一顿。
嘴角刚弯起,还未来得及回她消息,楼梯口便响起匆促的脚步声。
“抱歉抱歉,来晚了。”
郑东明一边推门,一边欠着气。
林晏只好将手机收起,看了一眼窗外的雪,轻声道:“开始吧。”
三组的同事陆续入座,很快便围坐在会议桌旁。
郑东明将几份材料摆在桌上:“这些是能追溯到的沈家重建记录。最早的正式记载,只能追到清咸丰八年的一次重建。之后一直也都有过翻修,但都属于在原地基上不断叠建。院落的格局、部分柱础、埋在底层的构件,一直没动过。”
他顿了顿,又递来另一份文件:
“不过这份是沈家后人的口述,族谱的初代,大概在唐中期。那时候,沈家曾有过一场大火,把整座宅子都烧没了,由好心乡绅协助重建。”
王琪接过话,道:“如果是唐中期,那沈氏故居底下的土层厚度、土质组成,确实和我们现在的勘测吻合。”
郑东明点了点头:“这些内容毕竟是口述,没办法完全核实。不过,”
他又将一张照片递了过去:
“这幅旧画像,是沈家祠堂里保存下来的古物之一,也是和族谱一起传下来的。按祠堂的说法,这应该描绘的是当年沈家宅地的旧貌。”
他顿了顿,语气放得更轻:
“只是年代太久,墨色几乎褪尽,能辨出的也只有院落的大致轮廓。细节基本都模糊了。”
林晏接过那张照片。
可只是一眼,他整个人便僵住了。
指尖微微发颤,像是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寒意击中。
随之而来的是刺痛——
从额心深处骤然裂开,尖利得几乎让他无法呼吸。
会议室的声音仿佛被水一点点吞没。
他只能听见自己心脏沉闷而急促的跳动。
画面从意识的缝隙里涌出来,
不是幻觉,是记忆。
灶火温暖,木梁还带着新漆的光。
饭馆门口的招牌新得发亮,陈设别致,人声鼎沸。
她站在门口朝他笑:“少尹,你来啦!”
一家人热热闹闹:“少尹快进来,吃口暖锅!”
那些颜色、那些声响,仿佛重新落在他眼前。
小饭馆的轮廓一寸寸浮现,清晰得近乎灼人。
与他手里的那张旧照片,毫无偏差地重叠。
额头渗出细汗,他闭上眼。
随之闯入的,却是那一夜的火。
呼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