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租约签了?”
“押一付三,一年起租。”他顿了顿,略有些尴尬,“违约金有点高,不过......先顶一个季度看看吧,看流水再谈。”
林晏一直没插话,只安静地听着。
阳光从玻璃门斜进来,落在那张铺开的纸箱上,黑线分明,空气里漂着一点粉尘。
他想了片刻,语气温和,却带着思量:“听上去不错,但这片区域,家常菜馆已经不少了吧?”
沈韶杰愣了一下,点点头:“是多,但大多油重、味咸,不太适合孩子和老人。我想着,我做得清淡一点,氛围也舒服些,应该没问题。”
林晏没再说什么,只淡淡笑了笑,目光仍落在那几条线的交错处。
沈韶光看了他一眼,察觉到那种“未说出口的担忧”,却没有揭穿,只轻声道:“等下回家,我帮你跟爸妈聊聊。”
他抬头,对上她的目光,点了点头,嘴角有一点释然的笑意。
快到接沈央央下课的时间,他们起身。
临到门口,沈韶杰唤住她:“阿荠,刚才,对不起......”
她瞪了他一眼:“你下次再提,我就到处说你被嫂子甩了的事。”
他讪讪笑,挠头:“行,行。”
——
回去的路上,风沿巷口吹过,带起一点潮甜的香。
走到半路,沈韶光先开口:“你怎么不问我,他们说的关于我辞职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晏侧过脸,眼神沉静:“那你愿意告诉我吗?”
她想了想,慢慢道:“其实也没什么,那会儿年轻,承受力差,把工作里不开心的事都跟爸妈说了,他们也跟着难受了很久。”又停一停,“现在想想,也不算什么了。”
林晏没再说话,只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按住某个悸动的角,怕碰疼。
回到家后,沈韶光把大家叫到楼上,临时家庭会议就着一壶热茶开了。
“我哥平时看起来不务正业,但爸妈,你们比我更清楚,”她看向父母,“这些年他一直留在家里,跑前跑后,也是起早贪黑。现在饭馆生意上来,有阿圆在,人手也够,他就想做点自己的事。”
“可他不会做饭,开什么饭馆。”沈父一口气还没完全顺过来。
“可是,爸爸会煮面。”
沈央央小心地插进来,声音软软的。
“嗯?”沈母惊讶地看她,“你说你爸爸会煮面?”
“嗯!”小姑娘的眼睛亮起来,“以前爷爷奶奶你们忙,总是顾不上给我做饭,都是爸爸煮面给我吃。他一开始只会煮方便面,后来就学了别的。说小孩子不能老吃方便面嘛。他会做牛肉面、鸡蛋青菜面、海鲜面、香菇鸡汤面、葱油拌面......好多好多,都好好吃。”
屋里一时静了下来,谁都没再出声。
沈父沈母对望了一眼,神情都有些复杂。
林晏思索片刻,语调仍旧温缓:“我刚才看他那片商圈,家常菜馆确实多。再开一家,很难有优势。”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沈父,“但‘面’是不一样的。只要定位清楚,菜单收紧,翻台快,午市的效率会高很多。”
沈韶光恍然,轻轻点头:“开一家面馆。”
“对呀!”沈央央立刻坐直,眼睛亮晶晶的,“爸爸煮的面最好吃,他可以开面馆!”
沈母听着,原本紧皱的眉慢慢舒展开来,脸上浮出一点笑意。
她抬头看了看沈父。
良久,沈父叹了口气:“那下午歇业的时候,去他那边看看吧。”
沈母笑着应了一声,连空气都似乎松快了些。
屋里终于有了轻微的笑声。
像耗尽的呼吸被悄悄接回。
——
午后,沈家一行人到了那间“空店”。
店门半掩着,沈韶杰正拿着卷尺在量尺寸,听见动静抬头,先是一愣,随即有些不自在地把卷尺往口袋里一塞。
“你们怎么都来了?”他挠挠头。
沈韶光笑着,把家里的讨论简明地说了一遍。
沈韶杰听着,眉头一点点舒展开来,眼睛也亮了。
“对呀,我可以开个面馆!”
他越说越起劲,立刻又掏出那张画满线条的纸箱纸,重新摊在收银台上。
“那这就好办多了,厨房区我本来就想留在后面,出餐口靠这边,做面最方便。前面五张桌就够,一边卡座,一边靠窗放高脚凳。主打快餐线,午市以简餐面为主,晚市加两款汤面和小食,比如卤蛋、凉拌黄瓜、花生米。”
他说着,边在空地上比划,“面汤我打算用鸡骨汤和骨汤底,味道淡点,适合孩子。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沈家小面馆’,还带点咱家的味道。”
沈父站在一旁,双手负在身后,看着他比划,脸上那股沉着慢慢被笑意取代。
“你还真是动过脑子。”他轻声道。
沈母也跟着笑:“这名字好听,我喜欢。”
林晏走到收银台旁,仔细看了看那张纸板:“动线没问题。面馆的话,前场要通透些,可以考虑做半开放厨房。客人能看到你煮面,气氛也更活一点。”
“对!”沈韶杰点头,“还是我妹夫懂行。”
沈父假意作势踢他一脚:“你小子,这都得靠阿荠和小林给你支招。要是靠你自己,这店怕是早黄了。”
沈韶杰挠头笑得一脸无辜。
“那钱的事......”
“一天到晚就知道钱!”沈父打断他。
沈母笑着接道:“这家店爸妈替你租下来,你就安心做。家里的钱,什么时候分过你的我的。”
沈韶杰却认真地摇头:“那不行,该写借条还是得写借条。”
“你写什么借条,我还能要你还钱?”
“那不行,一码归一码。”
“那行,利息十个点。”
“爸你这就过分了......”
屋里笑声一阵阵散开。
门外的风带着暖意,阳光从玻璃门洇进来,照得每个人的神情都柔了几分。
——
夜,终于沉下来。窗外风更凉了些,帘角慢慢摆动。
沈韶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把“谢谢”两个字在心里咬了又咬。信息编辑了删、删了又编辑。犹豫许久,她还是拨了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
“怎么还没睡?”林晏的声音有点低。
她顿了顿,慢慢道:“想说,今天谢谢你。你明天......”
话没完,听筒那端忽然掺进一个女人的声音:“这么晚,是谁呀?”
她的手指一下收紧,呼吸被卡住似的,脑子里在极短的瞬间闪过无数种可能。
下一秒,林晏的声音压回来:“阿荠,你还在听吗?”
“嗯。”她努力让声音平稳,却还是有点哑。
“抱歉,”他很快解释,“刚才是我妈。她来永安看我了。”
她还没反应过来。
他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些微笑:“准确地说,她是来看你的。”
房间里只剩风轻轻地掠过窗纱。
她握着手机,心跳从喉咙口慢慢落回胸腔,
像把石子丢进了深水,漾开极细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