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了点头。
那个微小的动作,
近乎无声,
却像一场默契的应答,
也是一种承诺。
那一夜,梦里是那场漫天的大雪。
他赤脚行走在漫无边际的白色中,
天地俱寂,只余呼吸化作的雾。
他不知方向,只是一味地走。
忽而四周尽成黑暗,万物皆无,
只剩彻骨的凉意与无声的虚空。
他在那片虚无里走了很久很久,
没有天光,没有归路。
他忘记了来处,也忘记了自己是谁。
每当疲惫欲停,
总会有一个名字,从极远的地方传来——
阿荠......
那声音轻得像风,却一次次唤他回望。
于是他又继续走,
走向那看不见的尽头。
这一次,林晏没有从梦中惊醒。
只在睡梦中,微微动唇,
低声喃喃:
“阿荠......”
窗外的夜色微凉,
黎明的光尚未到来。
他睡得极静,却在心底隐约感觉,
有什么东西,正在归来。
——
天微亮,雾尚未散。
永安的早晨总带着一层薄潮,石阶被夜露濡湿,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木灰气。
因为一早便有拍摄计划,沈韶光起得很早。
她吃过早饭,背好相机与设备箱,推门而出。
门外的老槐树下,林晏正靠着树,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像是等了有一会儿。
晨雾尚浓,枝叶间滴落的露水打在石阶上。
沈韶光一怔,才想起昨晚分别时自己顺口提过,
“明天一早要去拍摄。”
林晏走上前,伸手接过她手里的设备箱。
“我送你过去。”
她有些无奈:“真的不用,很近的。”
他神情淡定,眉目却带着一丝温柔的笑意:
“我正好也要去找一组的同事,有点事。”
沈韶光半信半疑,却也不再推辞。
两人一前一后,朝巷口走去。
修缮期间,沈氏故居已被列入核心文保样本区。
外围立起了防护围栏与脚手架,主要出入口设有安检岗,
外墙张贴着“文物修缮区禁止入内”的醒目标志。
现场管理依照《古建筑修缮导则》,
施工与影像采集需凭文旅局通行证统一出入。
到达正门时,一组的负责人王志亮已在等候。
远远看到两人并肩而来,他下意识心里闪过一丝猜测——
难道传言是真的?
待两人走近,他笑着迎上前:“沈老师,我们见过的,我是一组负责人王志亮。”
说着递给她一个工作牌,“这是文旅局的出入证,凭这个可以随时进出核心区域。”
沈韶光接过,礼貌地点了点头。
王志亮又侧过头,看向林晏,打趣道:
“林工,你们三组今天不是施工队要正式进场?
还有空亲自送沈老师呀。”
林晏略微尴尬地轻咳一声,嘴角带着笑:“
天气好,顺路散散步。”
沈韶光轻轻“嗯”了一声,
趁着笑意尚未散开,便顺势告别,
接过设备箱,随王志亮一同走了进去。
林晏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围栏转角,
直到那抹淡色衣裳被雾吞没,
嘴角的笑意才一点点柔了下去。
他转身离开,步伐不紧不慢,
心底却平静得出奇。
沈韶光拎着设备箱,走进沈氏故居的院落。
自那次与林晏在此相遇后,她再未踏进过这里。
此刻重回旧地,心绪不免复杂。
院门半掩,青砖墙上爬满藤蔓,
冬青叶上凝着水珠。
她在门前停了片刻,深呼吸,
从包中取出相机,拧上广角镜头。
镜头里,老屋的屋脊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瓦面潮润,几片枯叶贴在瓦沟上。
光线偏冷,她试着测了几次曝光,
调低色温,微调白平衡。
身后传来轻微脚步声,
是文旅局的技术员,手里拿着线路图。
“沈老师,我们先铺电缆,您那边可以先拍外观。”
“好的,谢谢。”
她点头,语气温和。
她举起相机,缓缓转动取景角度。
每一次按下快门,都像在对时间进行一次告别。
她心里明白,这座故居,对他们家而言,
不只是祖屋,更是一段被尘封的记忆。
镜头里的光渐亮,她低声对自己说:
“开始了。”
与此同时,桂水巷口的围栏也已搭好。
几辆载满青砖、杉木梁、旧瓦片的卡车正依次驶入。
施工队成员佩戴安全帽,在林晏的调度下忙碌着。
“C区三号屋檐先做加固,梁柱编号核对一遍再上架。”
“灰缝别太厚,砂浆比例改成1:2.5......老砖承压差,容易崩角。”
他边说边翻看修缮日志,声音不高,却带着节奏。
空气里混着石灰粉与木香。
风卷起一阵尘灰,
林晏站在脚手架下,抬手遮了下眼,
他顺势抬头,
视线掠过朦胧的街口雾气,
远远望见沈氏故居的屋檐。
那里,阳光正从雾缝中落下。
他怔了片刻,心口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安定。
仿佛只要她在某个角落认真记录着,
这世间的一切,都在慢慢被拼回原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