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后没多久,小悯也被送到了寄宿学校,他开始读书之后,很快就在学习这件事上表现出惊人的天赋。我能很明显感觉到,他比我小时候更聪明。我告诉他只要他好好学习,将来他自己也能考上B大,没有我他也一样可以去找他妈妈。我私心是想延长那个谎言被拆穿的时间,他听了之后什么都没有说,但脸上的表情看上去很失落,我问他夸你成绩好你还不高兴吗,他皱着眉说他想早点见到妈妈,还问我是不是后悔了。
看着他天真稚嫩的眼神,我又心疼,又愧疚。
你看到他现在这样,可能想象不出来他小时候的样子。小悯小时候长得很漂亮,又沉默寡言,一眼看上去更像女孩子。因为已经有个调皮捣蛋的弟弟,我经常会羡慕那些家里有个听话又文静的妹妹的同学……诶,那个时候我偶尔也会想,小悯如果是个女孩就好了。我妈妈一直想要个女儿,说不定可以认小悯做干女儿,他成绩这么好,又不吵不闹,我妈妈肯定会同意的,那样我就可以名正言顺地照顾他了。你不知道,小悯的爸爸后面还做了很多不着调的事儿,我都不想细说。
小悯读的是那种全托管制度的寄宿学校,周末虽然也会放假,但如果家里没有长辈去接,就不可以擅自离校。他年纪实在太小,家里又没人对他上心,有很长一段时间,我只要一有空就去他们学校看他。
小悯从小就不爱说话,也不爱笑,见了人从来不知道喊,我以为他去了学校,到了同龄人多的地方总能交到朋友,没想到也很不合群,我每次去看他他都是一个人默默地呆在自习室里。
见到我他会两眼放光地跑过来,问我最近他妈妈有没有再联系我,我就只能继续编点瞎话骗他,跟他讲一讲他妈妈的事儿。因为那都不是真的,所以很多细节我自己编过之后转头就忘了,但小悯总是记得很清楚,有时候还会提醒我哪里说错了。偶尔我自己也会怀疑,小悯读书这么聪明,为什么到现在还没发现我在骗他。”
林之情苦笑一声,“随着他的年龄不断增长,我糊弄得也越来越吃力,就在我预感自己快要圆不下去,打算直接告诉他真相的时候,又发生了一件让我措手不及的事儿。
那个时候周叔到外省务工去了,基本只在春节前后回来几天。不知道是因为人年纪大了害怕孤独,还是因为意外发现小悯成绩还不错,总之,周婆对小悯的态度慢慢好了起来,不再像从前那么严厉和冷漠了。我高考结束之后的那个暑假,小悯破天荒地回来住了一段时间。
那阵子我家里人特别多,他总是等小臆、还有我堂姐、堂妹们出去玩的时候才来找我,跟我说会儿话。他不太会聊天,基本上也是我问什么他答什么。后来我干脆让他来家里写作业,并对外宣称我要辅导他功课,其实也是我自己想躲躲清静,家里太吵了那两个月。
我把内心真实的想法告诉小悯,并让他替我保守秘密,他第一次对我露出那种有点俏皮的笑容,我感觉心都要化了,此前他从来没有对我笑过。
小学生的暑假作业都很简单,小悯没几天就写完了。我拿了几本小臆从前的高年级的课本给他看,他也很快就能看完并掌握。没有人能抵抗住这么聪明又好学的学生,慢慢的我开始真的辅导起他的功课。
他学得很认真,我教得也很投入,完全没能注意到小臆看向他时越来越不满的眼神。
事情发生在开学前不久,那天刚好有媒体来家里采访。小悯看到记者之后立刻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打算离开,其中一名记者知道我们在做什么之后,问我可不可以继续辅导小悯,让他们拍一段素材。我询问了小悯的意见,他小声说他听我的。在拍摄的过程中记者问了一些问题,比如我们的关系之类的,我开玩笑说这是我弟弟,他比我聪明得多,将来也是要考B大的。
记者把镜头对着小悯问弟弟还这么小就想考B大,是受哥哥的影响吗?
话音未落小臆突然带着我堂姐还有堂妹冲了进来,大声叫嚷道,什么弟弟,只是一个小偷罢了。
我还没搞清楚状况,已经有好事的记者把镜头对准了小臆,问他刚刚那番话是什么意思。小臆直接走进来当着记者的面拉开了小悯的书包,把里面的东西全部倒了出来,随后用脚踢了踢,翻出来一叠面值一百元的纸币。
‘抢我的哥哥,还偷我的生活费,跟他爸一样——’
我见小臆越说越没谱,连忙喝止了他,小臆被我吼了一下,红着眼睛异常委屈地看了我一眼,问我谁才是你弟弟,你更希望他是是吗?因为他比我聪明,比我听你的话,所以即便他像他爸爸一样人品低劣你也不在乎是不是?
我把那一叠纸币捡起来数了数,一共八张,正好是小臆一个月的生活费,小悯哪来这么多钱,我让记者先把机器关了,出去一下,他们面面相觑,都不肯走。我只好把小悯带回他自己家,问他钱是哪里来的?小臆他们仨和记者都跟了过来,周婆也在家,周婆一听说,不分青红皂白就先打了小悯一耳光,当着记者的面连声哀叹家门不幸,我不清楚事情的真相——”
到这里我实在听不下去了,忍不住愤怒地出声打断了林之情,“你不清楚事情的真相?现在所有人都说顾怀悯偷了钱,你说你不清楚事情的真相,意思不就是你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偷,那和怀疑他偷了有什么区别?如果换一个人出来指证,你还会说你不清楚吗,说到底还是因为你心里偏袒林抒臆。”
林之情苦涩地笑了笑,解释道:“是啊,他毕竟是我的亲弟弟,在他红着眼睛质问我的时候,我就已经知道我刚刚在记者面前说的那番话深深地伤害到了他,我没有办法再立刻质疑小臆的指控,再伤害他一次,只想先把事情平息下来,把真相弄清楚。”
“顾怀悯不可能干这种事。”我无比肯定地说。
林之情有点诧异,问道:“你怎么知道,万一他为了能去B市看他妈妈——”
“那他也会自己想办法挣这个钱,你不要小瞧小学生,从他以为妈妈在B市,到你高考结束,这么长时间,动动脑子挣到八百块并不是什么难上青天的事儿,他绝对不会用偷来的钱去看他妈妈。”
听完我说的话,林之情沉默了很久很久才又开口,“你是值得他喜欢的,我想我可以放心了。”
我气得要命,正想说用不着你放心,只听见林之情又坦诚道:“我刚刚一直在有意误导你,但你完全没有被我影响,你还愿意听我说完吗,小沈?”
我没有吭声,但也没有直接挂断,林之情继续道:“这件事我永远对不起小悯,其实我知道小悯不可能拿小臆的钱,但是我当时很害怕记者乱写,我很清楚如果只是单纯的偷窃是没有什么新闻价值的,他们不会大做文章,但如果被他们挖出来一些别的,我不敢承担这个后果。”
“小悯……诶……小悯……”林之情说到这里,几度哽咽,几乎说不下去,我的心也突然砰砰直跳,预感到他接下来要说的内容可能会让我很难受,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林之情已经再度开口,“我想那个时候小悯应该已经看出来我的惶恐和不安了,他虽然有时候很懵懂,好像很不通人情,但有时候又意外的敏感。他看出来我想保护我自己和小臆之后,应该是对我很失望的,可是他当时心里还寄希望于我能带他去B市找妈妈,所以他没有为自己辩驳。
这件事我也是很多年之后才想明白的,一开始我天真地以为小悯只是倔脾气又犯了,才会在周婆当众打他的时候一声不吭。
采访结束之后,我跟那些记者说了很多好话,让他们当着我的面删掉了之前的内容。再过三天我就要出发去B大报道,那三天小悯一次都没有再来找过我。
临行前一天晚上,我去看他,他浑身脏兮兮的,跟我说,这次先不跟我一起去B市了,三天的时间他没办法挣到八百块钱,他问我国庆回来吗,如果国庆回来的话,他可能就攒够钱了,他从头到尾都没有提小臆冤枉他的事。
我再也瞒不下去了,把事实告诉了他。他一开始还不信,慌乱地拉着我跟我解释他没有偷钱,我说我知道。他又问我是不是因为小臆不喜欢他,不许我带他去,他说他可以去给小臆道歉。
车票已经买好了,我把我身上所有的钱都给了他,连同我的手机号一起,我告诉他如果他想去B市玩的话,我这次就可以带他去,但他妈妈真的不在那儿,我也没有她的联系方式。
他知道真相之后竟然没有骂我,只是怔怔地看着我,擦了擦自己脏兮兮的脸,反复地问我,你怎么可以拿这件事骗我。”
顾怀悯妈妈的事儿我暂时无能为力,但是有一件事我必须要现在问清楚。
我问林之情,“所以你们那一层楼的人,除了你,到现在都还认为是顾怀悯拿了那八百块钱是吗?”
林之情没有吭声。
我受不了了,眼眶涨得发疼,破口大骂道:“你这个道貌盎然的伪君子,你怎么可以这么欺负他啊,他当时还那么小,全心全意地相信你,你怎么好意思说你放心不下他?你以为你给他一点钱,说两句好听的话就能弥补对他的伤害了吗?你……”我气得梗了一下,“你到现在还是没有勇气面对自己曾经犯下的错误吗?事情发生到现在,你除了在心里愧疚,有哪怕一次想过要还他一个清白吗?还是你觉得他的名誉不重要,反正也没人在意,他自己也不在意,这么多年,你是不是就是这样安慰你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