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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寿二年三月十五,暮色刚漫过邺城的宫墙,太极殿里早已燃起千百支牛油烛,将重檐殿宇照得亮如白昼。朱红立柱缠着金线织就的缠枝锦缎,案几上罗列着西域进贡的葡萄酿、江南送来的碧螺春,烤得油亮的乳猪卧在银盘里,雕花蜜饯垒成小小的塔,空气里浮着馥郁的酒香与甜香,熏得人发闷。这场名义上“庆贺边境安定”的盛大宴饮,邀遍了文武百官与宗室贵胄,可谁都清楚,慕容儁要的从来不是庆贺,是一场早就算计好的、折辱太原王的好戏。

殿内丝竹悠扬,彩衣舞姬旋着裙摆,像一朵朵开了又谢的花。百官轮番起身敬酒,笑语声此起彼伏。慕容儁端坐主位龙椅,玄色龙袍绣着团龙,衬得面色沉郁。他指尖反复摩挲着羊脂玉杯的杯沿,目光时不时扫向殿门方向,像在等一个恰到好处的时机,收网。

慕容恪坐在宗室席首,一身玄色朝服,坐得笔挺,却浑身都透着僵硬。他本以“营中军务繁忙”为由递了辞呈,可慕容儁的旨意回得又快又硬:“宗室重臣皆需赴宴,恪弟若不至,便是轻慢君上。”他何尝不知道这是鸿门宴,可君命如山,他不能不去。踏入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时他就知道,今日慕容儁定要借着满朝文武的面,往他脸上狠狠扇一巴掌。可他别无选择,能端坐在这里,等着那巴掌落下来。

“陛下,今日宴饮甚欢,何不再添些雅趣?”

殿中忽然有人高声开口,是御史大夫崔逞。他举杯躬身,脸上堆着谄媚的笑,“臣听闻宫中近日新纳佳人,舞姿绝世,不如召来为陛下与百官助兴?”

慕容儁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缓缓放下玉杯。声音透过丝竹声,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殿内每个角落:“新纳佳人哪及得上‘故人’有趣?传朕旨意——召刘宫人前来,为朕与百官献舞助兴。”

“刘宫人?”百官闻言皆是一愣,随即面面相觑,低声窃语起来。谁都心知肚明,这“刘宫人”不是旁人,正是昔日太原王的侧妃刘氏。自上月入宫便没了音讯,人人都猜陛下藏了起来,没料到竟直接贬作了宫人,还要当众献舞。这哪里是助兴,分明是当众打太原王的脸。

慕容恪握着酒杯的手猛地一紧,指节瞬间泛白,杯中的酒液晃出几缕,溅在玄色衣襟上,晕开深色的痕。他猛地抬眼看向御座,眼底翻涌着冰冷的怒意——慕容儁好狠的心!不仅要折辱刘霖,还要让她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献舞,把他慕容恪的脸面、他的尊严,赤裸裸地踩在脚下,给所有人看。

宗室席上,他的叔父慕容评也皱紧了眉,刚要起身劝阻——刘霖终究是慕容恪的人,宗室妻妾当众献舞,成何体统。可慕容儁早已察觉到他的动作,冷冷投来一记眼神,那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敢多言便连你一起治罪”。慕容评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只能重重叹了口气,避开了慕容恪的目光。

殿外很快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混着宫女不耐烦的呵斥。两名粗手大脚的宫妇架着一个人走了进来,跌跌撞撞拖到殿中央的舞池里。

是刘霖。

她身上套着一件水红色的薄纱舞衣,料子轻得像蝉翼,领口开得极低,露出光洁的脖颈与削瘦的肩头,裙摆短至膝下,连纤细的小腿都露在外面。这哪里是舞姬的行头,分明是刻意裁出来羞辱人的物件。头发被梳成繁复的双环髻,插着几支廉价的料珠钗,风一吹便晃个不停。可再浓的脂粉,也掩不住她眼底的苍白与抗拒。

她挣了一下,想甩开宫妇的手,可那两人手像铁钳似的,死死攥着她的胳膊,半拖半架地将她摁在舞池中央。

“放开我!”刘霖的声音带着颤,却被殿内的丝竹声盖了过去,只有近旁几人听得见。她望着殿内密密麻麻的人影,看着百官或惊讶、或鄙夷、或看好戏的目光,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冲,又瞬间凉了下去。她曾是太原王府里受人敬重的侧妃,是慕容恪捧在手心里的人,如今却成了慕容儁取悦群臣、羞辱丈夫的工具,成了任人指点的下等宫人。

“刘宫人,怎的不愿跳舞?”慕容儁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刻意的冰冷,“朕记得你在太原王府时,也曾为恪弟抚琴起舞,怎么,到了朕的宴会上,反倒端起架子了?”

刘霖抬起头,目光直直看向御座上的人,眼中满是屈辱与恨意:“陛下,妾乃太原王侧妃,并非宫中舞姬,岂能当众献舞?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侧妃?”慕容儁嗤笑一声,起身走下丹陛,踱到舞池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里的威胁像淬了毒,“你入宫那日起,便已被朕贬为宫人,哪还有什么侧妃名分?刘霖,你若好好跳这一支舞,朕便赏你金银珠宝,还能让你见见你的儿子;若敢不从——”他顿了顿,俯下身,凑在她耳边,声音低得只有两人听见,却字字像刀,“朕即刻下旨,将你那宝贝儿子贬为奴隶,发配到边境挖矿,永世不得归京。”

“儿子”二字,像一把尖刀,瞬间刺穿了刘霖所有的骄傲与抵抗。

她的身体猛地一僵,眼中的恨意碎成了无边的恐惧。她可以不在乎自己的尊严,可以忍受当众的羞辱,却不能让阿遂因她受苦。那个孩子已经跟着她受了太多颠沛流离,她不能再让他落入慕容儁的魔爪,万劫不复。

丝竹声再次响起,是欢快热闹的《上元乐》,鼓点敲得人心慌。

刘霖深吸一口气,缓缓松开了紧攥的拳头。指尖松开的那一刻,像有什么东西碎在了心里。她任由身体随着音乐动起来,舞姿僵硬得可笑,没有半分舞姬的轻盈曼妙,也没有往日在王府里抚琴起舞的灵动温婉,每一个抬手、每一次旋身,都带着被迫的沉重,像只被线牵着的木偶。

水红色的薄纱在烛火下泛着刺眼的光,裸露的肌肤被殿内的寒风刮得泛起一层鸡皮疙瘩,可她不敢停,也不能停。只能一遍遍地在心里默念:为了阿遂,为了阿遂。

以此撑着,熬过这场当众的凌迟。

台下的慕容恪,目光像焊在了那抹水红色的身影上,一动也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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