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玺元年( 352 年 ）十月初五日

将军府的银杏叶落了满地，像铺了一层金毯，风一吹，叶片打着旋儿飘起来，落在长廊的栏杆上，沾着晨起的露水，透着几分清寒。刘霖穿着一身月白色襦裙，外罩一件淡青色交领短襦，手里拿着一本泛黄的账簿，正站在廊下，听管家汇报府中侍从的名册。

自九月十五被慕容恪纳为侍妾，她便正式接管了府中的内务。起初她还有些忐忑 —— 她虽在羯赵、冉魏的宫中待过，却从未真正掌管过内务，更何况府里既有汉人侍从，也有鲜卑侍从，民族习惯不同，若处理不好，容易生出矛盾。可慕容恪那句 “有你在，我放心”，让她咬着牙接下了这份担子。

“回夫人，府中现有男女侍从共四十二人，其中男侍三十人，女婢十二人。按乡籍分，其中汉人二十三人，鲜卑十九人。汉人侍从多是负责书房、厨房、针线房的细致活，鲜卑侍从则多在门房、马厩、护院，做些体力活。” 管家是个须发花白的老人，姓段，跟着慕容恪多年，说话时虽恭敬，眼神里却藏着几分试探 —— 他虽敬重慕容恪，却对这位 “汉人内主” 有些疑虑，总觉得汉人女子不懂鲜卑的规矩，怕是管不好这一大家子。

刘霖点点头，翻开手中的账簿，指尖划过密密麻麻的名字：“王伯，你把所有侍从的职责都写得详细些，比如谁负责打扫主院，谁负责孩子们的起居，谁负责采买，都列清楚。另外，把汉人侍从和鲜卑侍从的职责交叉分配一些 —— 比如厨房，派两个鲜卑侍从跟着学做汉人面食；针线房，也让汉人侍女教鲜卑侍女绣些鲜卑纹样。”

王管家愣了一下：“夫人，这样会不会乱？汉人做惯了细活，鲜卑人手脚粗，怕是学不来；再说，他们族里的习惯不一样，怕相处不来。”

“正因为习惯不一样，才要多接触。” 刘霖合上账簿，语气温和却坚定，“汉人侍从心细，适合做针线、记账；鲜卑侍从勇猛，适合护院、赶车，各有长处。让他们交叉学习，既能互补，也能少些隔阂。你想，若是厨房既有汉人面食，又有鲜卑烤肉，孩子们吃得开心，侍从们也能互相尝尝对方的手艺，日子久了，自然就亲近了。”

王管家听着，心里渐渐亮堂起来。他原本以为刘霖会偏袒汉人侍从，或是按部就班守着旧规矩，却没想到她考虑得这般周全，既兼顾了双方的长处，又想着化解民族间的隔阂。他躬身应道：“夫人考虑得是，老奴这就去安排。”

处理完侍从的事，刘霖又带着秋玉和芝云去了库房。内库的门打开时，一股淡淡的樟木香味扑面而来，架子上摆着绸缎、珠宝、玉器，还有一些打包好的箱子，上面落着薄薄的灰尘。刘霖拿起账簿，逐一核对：“秋玉，你记一下，这里有蜀锦二十匹，其中红色五匹，蓝色八匹，白色七匹；珍珠项链三串，成色中等的两串，上等的一串……”

她看得仔细，每一件物品都要亲手摸一摸，确认材质和数量。遇到不确定的，就问旁边的库房管事：“这箱是什么？怎么没登记？” 库房管事连忙上前：“回夫人，这是前几年西域商人送来的毛毯，一直没开封，就没登记。” 刘霖让他打开箱子，里面果然是几条厚实的毛毯，绣着鲜卑草原的纹样，颜色鲜艳。

“这样不行，库房里的东西，不管用不用，都要登记清楚，免得日后丢失或浪费。” 刘霖皱着眉说，“从今日起，库房实行‘按需取用’—— 各院要什么东西，先填单子，写明用途和数量，经我过目后，才能到库房领取；每月月底，咱们再核对一次账目，确保账物相符。”

库房管事连忙应下，心里暗自佩服 —— 这位新夫人看着温和，做事却十分严谨，比之前的管家仔细多了。以前库房里的东西，侍从们想要就拿，时间久了，很多东西都不知去向，如今有了规矩，倒能省不少心。

处理完库房的事，已是午时。刘霖想着改善府中饮食的事，便径直去了厨房。厨房的灶台旁，几个汉人厨子正在揉面，准备做午膳的馒头；旁边的角落里，两个鲜卑侍从正蹲在地上，看着厨子们忙活，眼里满是好奇。

“张厨子，今日午膳准备做什么？” 刘霖走过去问。张厨子连忙起身：“回夫人，准备做馒头、清炖时蔬和炖鸡汤。” 刘霖点点头：“往后咱们的饮食，多做点汉人和鲜卑都爱吃的。比如早上可以做汉人的米粥、肉馒头，也做鲜卑的奶粥、烤饼；中午除了面食，再加一道鲜卑烤肉，用草原的做法，放点孜然和盐，孩子们应该爱吃。”

她转头对那两个鲜卑侍从说：“你们会做烤肉吧？下午教张厨子做做，咱们试试味道。” 两个鲜卑侍从又惊又喜，连忙点头：“会的，夫人，我们在草原上常做，保证好吃！”

没过几日，府中的饮食就有了变化。早上的餐桌旁，慕容楷捧着一碗奶粥，慢慢喝着；慕容肃拿着一个烤饼，吃得津津有味；阿遂则喜欢汉人的小米粥，配着小咸菜，吃得格外香。慕容恪看着孩子们狼吞虎咽的模样，笑着对刘霖说：“还是你有办法，以前楷儿和肃儿总说膳食单调，如今每天都盼着吃饭。”

府中的侍从们也渐渐喜欢上了这样的饮食。汉人侍从尝了鲜卑的奶粥，说 “比米粥更顶饿”；鲜卑侍从吃了汉人做的肉馒头，赞 “里面的肉馅真鲜”。原本因为民族差异有些疏离的侍从们，因为一起做饭、一起吃饭，渐渐熟络起来，府里的氛围也热闹了不少。

可还是有老侍从心里犯嘀咕。负责护院的鲜卑老侍从尉迟嘉，跟着慕容恪打了十几年仗，性子耿直，总觉得刘霖一个汉人女子，管不好慕容恪府中的事。他常对身边的侍从说：“咱们鲜卑人的规矩，她懂什么？不过是仗着王爷宠爱，才当这个内主。”

这话传到刘霖耳朵里，她却没放在心上，只是依旧按自己的方式打理府务。直到一日傍晚，刘霖路过马厩，看到鲜卑侍从拓跋义正蹲在墙角偷偷落泪。拓跋义才十五岁，是去年从草原上来的，因为年纪小，被安排在马厩照看马匹。

刘霖让芝云去打听，才知道拓跋义的母亲生病，他想家却不敢说，怕被责骂。刘霖走到拓跋义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想家了？” 拓跋义吓了一跳，连忙擦干眼泪，低下头：“夫人，我…… 我不是故意偷懒，只是想我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