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兴二年(351年)九月初五
清晨的露水滴在宫墙的砖缝间,凉得透骨,风卷着槐树叶掠过街道,却没带来半分清爽,反而把城墙上的号角声吹得愈发苍凉。锦和殿的窗棂开了一条缝,刘霖站在窗边,望着远处城墙上飘扬的 “冉” 字旗,指尖冰凉。
“娘,今天的粥好凉。” 阿遂坐在案边,小口啜着碗里的小米粥,小眉头皱了起来。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短褂,是刘霖前几日连夜改小的,领口还缝着一圈磨得发白的棉边。
刘霖走过去,拿起勺子帮他搅了搅粥,语气尽量温柔:“天气凉了,粥容易冷,阿遂快点吃,吃完娘教你读新的诗。” 她的目光落在孩子的小手上,那双手正紧紧攥着勺子,指节微微发白 —— 阿遂虽小,却也察觉到了不对劲,最近宫里的人总是匆匆忙忙,夜里还能听到城墙上的呐喊声,他比往日安静了许多,连玩闹都放轻了脚步。
“娘子,孙勇来了。” 秋玉轻手轻脚走进来,声音压得极低。刘霖的心猛地一沉,放下勺子,对阿遂道:“阿遂乖,先自己吃,娘去见个叔叔,很快就回来。”
她跟着秋玉走进内室,就见一个穿着羽林军服饰的年轻士兵正站在角落里。他约莫二十出头,身材挺拔,脸上带着几分拘谨,看到刘霖进来,立刻单膝跪地:“末将孙勇,见过昭仪娘娘。”
这就是刘霖要找的人 —— 孙勇的母亲曾是后赵宫里的老宫女一次染病时候,是刘霖给了她找的大夫并治好病,后来被遣送出宫,刘霖还时常派人送去粮食,让她安度晚年。老宫女临终前,反复叮嘱孙勇 “一定要报答娘娘的恩情”,如今孙勇在邺城羽林军中当差,虽只是个普通士兵,却因母亲的缘故,对刘霖十分敬重。
“起来吧。” 刘霖示意秋玉关上房门,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今日找你来,是有一件关乎性命的大事托付给你。”
孙勇站起身,挺直了脊背:“昭仪娘娘有何吩咐小的万死不辞。”
刘霖走到他面前,目光落在他胸前的铠甲上 —— 那铠甲上还沾着些许尘土,显然是刚从城墙上换班下来。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如今燕军已到常山,邺城后面怕是守不住了。我想将小皇子托付给你,让你带着他逃出邺城。”
孙勇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刘霖会托付这样的大事。他张了张嘴,刚要说话,就见刘霖从案下拿出一个沉甸甸的锦盒,递到他面前:“这里面是一些铜钱和一些首饰,足够小皇子和你生活半年。还有这封信,你拿着,出城后去城外二十里的柳家庄,找一个姓王的农户,他曾抚养过小公子,看到这封信,定会收留你们。”
孙勇接过锦盒和书信,锦盒入手沉重,书信上还带着刘霖指尖的温度。他看着刘霖眼中的恳切,又想起母亲临终前的叮嘱,猛地单膝跪地,声音铿锵有力:“昭仪娘娘放心!末将母亲蒙您大恩,末将无以为报!就算拼了性命,也定会保护好小公子,绝不让他受半分委屈!”
“起来吧。” 刘霖扶起他,眼中泛起一层薄雾,“我不要你拼命,我要你带着小皇子活着。记住,一旦逃出城,不要让任何人知道小皇子的身份。他不是什么小皇子,只是一个普通农户的孩子,叫‘阿遂’’就好。”
“小的记住了。” 孙勇用力点头。
刘霖走到窗边,撩开纱帘望了望外面的宫道,确认没人后,才低声道:“出宫的路线我已经安排好了具体时间我会通知你。”
“小的明白!” 孙勇将书信贴身藏好,锦盒则交给秋玉保管,“娘娘放心,我确保万无一失。只是…… 娘娘您呢?您不和我们一起走吗?”
刘霖的身子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苦涩。她也想走,想带着阿遂一起逃离这是非之地,可她不能 —— 董氏还在昭阳殿,若她这时候走了,董氏定会更加慌乱,后宫也会彻底乱套。而且她是冉闵信任的人,只要她还在邺城,就能稳住一部分人心,为冉闵争取更多的时间,也许事态还有转圜余地。
“我暂时不能走。” 刘霖轻声说,“皇后娘娘我得留下来帮衬着。等局势稍稍稳定,我会想办法去找你们。”
孙勇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见刘霖摆了摆手:“你不用劝我,这是我必须做的。你只需记住,保护好小皇子,就是对我最大的报答。”
孙勇不再多言,再次躬身行礼:“小的到时候准时在锦和殿外等候。” 说完,他轻轻退了出去,脚步轻盈,像一阵风似的消失在宫道尽头。
刘霖看着他离去的方向,心里稍稍松了口气,却又泛起一阵尖锐的疼。她知道,这是保护阿遂唯一的办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