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兴二年( 351 年)六月初五日
六月初的邺城,仿佛裹着一层黏稠的暑气。正午的阳光晒得宫墙发烫,槐树叶蔫蔫地垂着,蝉鸣声嘶力竭地在枝头炸开,却没给这平静添几分生机,反倒像一根绷紧的弦,在空气里颤着,让人心里发慌。锦和殿的廊下,挂着的竹帘被风吹得轻轻晃动,透过缝隙能看到石安正趴在案上练字,小身子坐得笔直,比往日安静了许多。
刘霖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碗冰镇的绿豆汤,却没喝几口。碗沿的凉意透过指尖传来,抵不过心里的焦灼 —— 秋玉已经出去两个时辰了,按说该回来禀报消息,可此刻宫道上连个影子都没有。她时不时撩开竹帘望一眼,目光掠过宫道尽头的拐角,那里是秋玉回来的必经之路。
“娘,这个字我写好了。” 阿遂举着纸走过来,纸上是歪扭的 “安” 字,墨汁还没干透,晕开一小片。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小褂,额角沁着细汗,却没像往常那样闹着要吃冰,只是安静地站在刘霖身边,小眼神里带着几分察言观色的懂事。
刘霖接过宣纸,用镇纸压好,伸手帮他擦汗:“阿遂写得真好,比昨天进步多了。要不要去吃块冰酪?娘让厨房做的加了麦芽糖,很甜的。”
阿遂摇摇头,小手拉着刘霖的衣角:“娘,秋玉姐姐还没回来吗?我昨天听她和芝云姐姐说,要去打听北边的消息。”
刘霖心里一动 —— 孩子虽小,却也感受到了宫里的紧张。自五月慕容恪练兵的消息传来之后,宫人们说话都或多或少夹杂关于燕国的消息,宫中巡夜的士兵也多了一倍,连送东西来的宫人,都带着焦虑的神色。这些细微的变化,竟被阿遂看在了眼里。
她蹲下身,平视着孩子的眼睛,语气温柔却坚定:“秋玉姐姐去给阿遂买糖画了,很快就回来。阿遂记住,以后不管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要害怕,有娘在呢。”
阿遂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刚要说话,就见廊下传来秋玉的脚步声。她跑得气喘吁吁,脸上带着急色,手里的帕子都被汗浸湿了,一进殿就拉着刘霖往内室走:“娘子,出事了!蓟城那边出事了!”
刘霖的心猛地一沉,跟着她走进内室,反手关上房门:“慢慢说,到底怎么了?”
“我刚才去西市打探消息,正好遇到从北边过来来的百姓,说蓟城现在人心惶惶,家家户户都在储粮,有的甚至带着家人往南边逃,近的去了南边的中山和渤海,有的来到了邺城,甚至有的人去更南边的滑台,准备去江东。” 秋玉的声音带着颤音,喝了口水才缓过来,“还有,我路过吏部尚书府,看到府里的人在偷偷搬东西,听门口的老卒说,尚书最近和前燕的使者有往来,好像是在为自己留后路,其他的官员也鼠首两端。”
“通燕……” 刘霖的指尖攥紧了帕子,帕子上的丝线都被捏得变了形。她早知道部分官员靠不住,却没料到他们动作这么快,仗还没打,就开始为投降做准备。这些人握着冉魏的权柄,若真到了战时倒戈,后果不堪设想。
“还有宫里的事。” 秋玉接着说,“我回来时遇到苏夫人宫里的宫女,说苏夫人最近在偷偷变卖首饰,让家人想办法往晋国逃;不少宫女宦官都在私下议论,说要是燕国打过来,就打开宫门投降,免得送命。”
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刘霖走到窗边,撩开竹帘的一角望去 —— 宫道上,几个宫女正聚在树荫下窃窃私语,见有人过来,立刻散开,脸上带着慌乱;远处的宫墙下,两个宦官背着包袱匆匆走过,像是要出宫。这看似平静的邺城,早已是暗流涌动。
“娘子,咱们怎么办?” 秋玉的声音带着哭腔,“要是真打起来,邺城守不住,咱们……”
“别慌。” 刘霖打断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你和芝云轮流出去打探消息,秋玉你负责宫外的动向,北边的流民及官员的动静都要留意;芝云负责打探宫内,宫女宦官的议论、各宫的动作都记下来,每天向我禀报。另外,从今天起,不许阿遂离开锦和殿半步,殿门要时刻关好,除了咱们几个和赵领班,不许任何人进来。”
秋玉点点头,刚要转身,刘霖又叫住她:“还有,你去把密室的入口再检查一遍,里面的干粮和水要补足,再放一把匕首和几件换洗衣物,万一有事,咱们能立刻躲进去。”
安排好这些,刘霖走到外室,见阿遂正坐在案边,拿着小毛笔在纸上画小房子,房子旁边画着两个人,一个高一个矮,想必是她和自己。她走过去,坐在孩子身边,拿起一支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密室:“阿遂,你看这个地方,是咱们锦和殿的秘密基地,要是以后遇到危险,比如听到很大的声音、看到很多陌生人,你就躲进这里面,不管谁叫你都不要出来,等娘来接你,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