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宁元年(349 年 )十二月初三日
十二月初的邺城,被一层刺骨的寒风裹得严严实实。宫墙之上的积雪还未消融,风一吹便簌簌落下,砸在青石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却被四处回荡的甲胄碰撞声、士兵呵斥声盖过 —— 石闵掌控政权后,第一道政令便是 “清剿石氏余党”,凡与刘太后、石遵有牵连的羯族贵族、宫人鱼贯被抓,连曾经侍奉过石宣、石韬的宫人都未能幸免,整座皇宫像被投入沸水的油锅,处处透着恐慌。
锦和殿内,窗棂早已被之前的混乱震裂,寒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带着雪沫子,落在刘霖抱着阿遂的手背上,冰凉刺骨。阿遂穿着厚厚的棉袄,小身子缩在刘霖怀里,懵懂地看着殿内慌乱的秋玉和芝云 —— 秋玉正忙着将阿遂的旧衣物往床底塞,芝云则攥着之前准备的匕首,手不停发抖,脸色比窗外的积雪还要白。
“娘子,外面…… 外面又传来哭声了。” 秋玉的声音带着颤音,刚从窗边缩回身子,“是西边的永巷方向,好像是之前伺候刘太后的宫女被抓了,士兵们说…… 说要‘斩草除根’。”
刘霖的心猛地一沉,将阿遂抱得更紧了些。她能清晰地听到殿外传来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沉重的靴子踩在积雪上,发出 “咯吱” 的声响,每一步都像踩在她的心上。阿遂似乎察觉到了母亲的紧张,小手紧紧抓住她的衣襟,小声问:“娘,外面是什么声音?我怕。”
“不怕,阿遂安不怕。” 刘霖低头,将脸贴在孩子的额头上,感受着他温热的体温,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是叔叔们在做事,很快就会过去的。” 话虽如此,她的指尖却早已冰凉 —— 石闵清剿的是 “石氏余党”,阿遂是石虎之子,论身份,正是最该被 “清剿” 的对象,一旦被石闵定性,绝无活路。
“哐当 ——” 殿门被猛地推开,寒风裹挟着雪沫子涌入,几个穿着黑色铠甲的汉人士兵鱼贯而入,手中长刀泛着冷光,眼神锐利地扫视着殿内。为首的将领身材魁梧,脸上带着一道刀疤,正是之前奉命搜查各宫的校尉李忠。
“都不许动!奉石将军令,清剿石遵余党,此殿所有人,都要接受检查!” 李忠的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目光扫过秋玉和芝云,最后落在角落里的刘霖身上,“那是谁?抱着的是什么?出来!”
秋玉和芝云吓得腿都软了,下意识地挡在刘霖面前,却被士兵一把推开。刘霖深吸一口气,知道躲不过去,正想起身,却见士兵队伍里,一个穿着灰布宫装的身影悄悄朝她使了个眼色 —— 是赵领班!
没想到这次清剿,她竟被派来协助搜查。只见赵领班快步上前,对着李忠躬身道:“李校尉,此殿是先帝婉夫人的住处,之前已搜查过一次,并无石遵余党,只是几位宫人在此看守,不如咱们去下一处吧?”
李忠皱起眉头,显然不相信:“搜查过?我接到的消息,先帝之子石遂便是婉夫人所生,此殿是石遂生母的住处,怎会不仔细查?” 他说着,抬手示意士兵,“去那边看看!把角落、床底都搜清楚,别放过任何地方!”
士兵们立刻应声上前,刘霖知道,不能再等了。她抱着阿遂,缓缓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李忠面前,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李校尉,不必搜了。我便是婉夫人刘氏,这孩子,便是石遂。”
此言一出,殿内瞬间安静下来。秋玉和芝云吓得脸色惨白,赵嬷也紧张地攥紧了衣角,士兵们更是纷纷举起长刀,对准了刘霖母子。石遂被这阵仗吓得 “哇” 地哭了出来,紧紧抱着刘霖的脖子,小身子不停发抖。
李忠显然没料到她会主动承认,愣了一下,随即脸色沉了下来:“你竟敢藏匿石氏余孽!按石将军令,石氏子嗣格杀勿论,来人,把他们拿下!”
“慢着!” 刘霖厉声喝止,抱着石遂的手臂紧了紧,眼神直视着李忠,没有丝毫退缩,“李校尉,你口口声声说‘奉石将军令’,可石将军的令,是清剿‘石遵余党’—— 余党者,是那些参与石遵宫变的恶人!石遂今年才三岁,从未参与过任何政事,更和石遵没有任何牵扯,他算什么‘余党’?”
她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让殿外的士兵也能听到:“石将军之所以能得到百姓拥护,是因为他为百姓做主,不滥杀无辜!今日你若不分青红皂白,处死一个三岁孩童,传出去,天下人会如何看待石将军?会说他与石遵之流有何不同?这难道不是有损石将军的名声吗?”
李忠被问得哑口无言。他握着刀的手紧了紧,眉头皱得更紧 —— 刘霖说得没错,石闵刚掌权,最需要的是民心,若是传出 “滥杀无辜幼童” 的消息,定会让刚稳定的局面再起波澜。可他又不敢擅自做主,毕竟石遂的身份摆在那里,是 “石氏子嗣”,这是不争的事实。
就在这时,赵领班连忙上前,对着李忠躬身道:“李校尉,婉夫人所言非虚!去年冬天,宫中汉人宫女缺衣少食,是婉夫人悄悄送了棉衣和粮食;还有一次,羯族宦官欺负汉人小宫女,也是婉夫人出面解围。她虽为先帝妃嫔,却一直心向汉人,从未做过恶事,这宫里的汉人宫女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