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宁元年( 349 年）四月初五日

四月初的邺城皇宫，晨曦把东方染成蜜色，宫檐的琉璃瓦先浸了光泽，鎏金的纹路在风里漾着细碎的暖。御道旁的石榴树举着满枝火红的花苞，像攥着簇簇小灯笼，晨露顺着深绿的叶脉滚下来，砸在青石板上碎成星子。檐角的铜铃被风揉出轻响，混着池塘里荷花初绽的清芬飘过来。锦和殿门的朱漆在晨雾里晕出温润的光，连阶前的铜鹤，都像被这软乎乎的晨光浸得活泛了些，殿外的梧桐枝桠已抽出新绿，风一吹便轻轻摇晃，如此温润的景象却穿不透邺城皇宫的压抑，殿内的人却无暇顾及这份生机。

侍卫长刚传来消息，宫门口的守卫又加了一层，张豺的人开始借用石虎名义，盘查“可疑人员”，明眼人都知道，这是刘皇后在为石虎驾崩后的掌控做准备。

刘霖坐在内室的案前，指尖摩挲着一块温热的玉佩，玉佩上刻着小小的 “遂” 字，是她特意让工匠为阿遂打造的贴身之物。她的目光落在案上的一张纸条上，纸条是赵领班偷偷送来的，上面只写了一行字：“邺城城外柳家庄王农户，明日卯时在村东老槐树下候。”

“王农户……”刘霖轻声念着这个名字，眼底泛起一丝微光。这是她之前为防止不测安排退路，秋月托赵领班他们多方打听，联系的可靠的农户 —— 前年冬天，王农户的妻子难产，京城的医馆都嫌路远不肯去，赵领班和王农户也算旧识，派人送了药材和还请了大夫，才保住母子平安。赵领班也算王农户恩人，所以将小皇子寄养这件事王农户很爽快的答应了。王农户住在邺城郊外三十里的柳家庄，村子依山而建，只有一条小路通往外界，远离城镇与官道，正是藏匿的好去处。

次日子时。

“娘子，该出发了。”秋玉轻轻走进来，手里捧着一件粗布男装，“赵领班说，让您换上这个，扮成送粪水出城的杂役，跟着送粪车出去，不容易引人注意，只是这样委屈了娘子。”秋玉看着刘霖，脸上露出不忍的表情。

“没关系的，不就是一件衣服罢了，事急从权了。”刘霖点点头，欣然接过衣服很快就换上了。是一身宽大打满补丁，上面脏兮兮的还有股恶臭的男装，罩在她身上显得有些臃肿，她又将头发束成男子的发髻，脖颈上的浅疤被衣领子上一块青色的布巾遮住，镜中的人瞬间没了 “婉夫人” 的贵气，倒像个让人嫌弃的挑粪工。

“阿遂就拜托你了。”刘霖走到小床边，阿遂还在熟睡，小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不安稳的梦。她轻轻摸了摸孩子的脸颊，声音压得极低，“我去去就回，若我两个时辰内没回来，你就按之前说的，把阿遂抱进密室，等赵领班的人来接。”

“娘子放心，奴婢定会守好小皇子！” 秋玉用力点头，眼眶却红了 —— 她知道，出宫这一路凶险，若被张豺的人查出身份，后果不堪设想。

刘霖最后看了一眼阿遂，转身跟着赵领班安排的送粪水的老杂役，刘霖手里还提着一个恭桶从锦和殿的后门悄悄出去。后门连接着皇宫的杂物通道，通道里堆满了柴火与杂物，弥漫着潮湿的霉味。老杂役在前面提着一盏昏暗的灯笼，脚步轻快地在前引路，偶尔遇到巡逻的侍卫，只低声说 “送粪水去城外的”，侍卫看着恭桶一脸嫌弃，便顺利通过 。

半个时辰后，刘霖坐上了一辆装满粪水的马车出了城，天色已经微亮。刘霖从新换了一辆马车，车帘缝隙里能看到宫外的景象：田埂上已有农人在耕种，远处的村落升起袅袅炊烟，狗吠声隐约传来，这是她入宫后从未见过的平和景象。她的心稍稍放松，却又立刻提起 —— 离柳家庄越近，越不能掉以轻心。

卯时末，马车停在柳家庄东头的老槐树下。赵领班的人早已候在那里，见刘霖下车，连忙迎上来：“夫人，王农户就在那边。”

刘霖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槐树下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的汉子，穿着打补丁的粗布短褂，皮肤黝黑，双手布满老茧，正是王农户。他看到刘霖，连忙上前一步，局促地搓着手：“您…… 您就是赵姑娘说的贵人？”

“我是。”刘霖语气温和，“王大郎，今日找你，是有一事相求。”

王农户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忙道：“贵人有话尽管说！当年若不是赵姑娘，我家婆娘和娃都活不了！赵姑娘是我的恩人，她说的事情我一定会办到，贵人就直说吧！”

刘霖从袖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布包，递给王农户：“这里面是五百缗铜钱，还有一些珠宝。我想求你，若将来邺城发生混乱，我会派人送一个三岁的孩子到你家，他叫阿遂，穿着一身绣着白兔子的小袄，脖子上戴着一块刻着‘遂’字的玉佩。”

她顿了顿，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却异常坚定：“求你把他当成自己的孩子抚养，别让他再回邺城，别让他卷入任何纷争。这些钱够你们一家生活一辈子，也算我报答大郎的恩情，更是我拜托你的谢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