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武十四年( 348 年）七月初五日

锦和殿的庭院里，几株紫薇开得正盛，粉紫色的花瓣缀满枝头，被正午的阳光晒得微微发蔫；廊下悬着的竹帘垂得严实，偶尔有风从帘缝钻进来，带着殿内冰盆的凉气，却也吹不散空气里那股若有似无的紧绷 —— 自石虎公开称赞阿遂后，这股紧绷就像藤蔓，悄无声息地缠上了锦和殿的每一个角落。

内殿里，刘霖正坐在临窗的软榻上，教阿遂认 “水” 字。她用树枝蘸着清水，在青石案上写得轻缓，阿遂趴在案边，小手指着水渍，跟着念：“水…… 喝……”

“对，是水，能喝的水。” 刘霖笑着摸了摸他的头，指尖触到孩子温热的发顶，心里才稍安几分。石安刚过两岁，说话已经连贯，性子却依旧温和，见了宫人会甜甜地喊 “姐姐”，拿到好吃的会先递给她，这样的孩子，本该在安稳里长大，偏生要被裹进这后宫的漩涡里。

“娘子，刘夫人宫里的张宦官来了，说有东西要送您和小皇子。” 芝云轻手轻脚走进来，声音压得极低，眼神里带着几分警惕。

刘霖握着树枝的手顿了顿，清水在案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刘夫人 —— 石世的生母，那位在前些日子还暗地散布她 “为赵人谋利” 流言的女人，此刻突然送礼，哪里是 “示好”，分明是来探底的。她放下树枝，擦了擦手：“让他进来吧，就在外间候着。”

不多时，张宦官跟着芝云走进外殿。他穿着一身体面的蓝布宫服，手里捧着个描金漆盒，脸上堆着笑，却笑得有些刻意：“奴才给婉夫人请安，给小皇子请安。我们家夫人说，小皇子聪慧可亲，特意寻了尊玉观音，说是能保佑小皇子平安康健，也盼着姐妹们能和睦相处，一同为陛下分忧。”

刘霖抱着阿遂坐在软榻上，目光落在那漆盒上。描金的纹样是缠枝莲，精致得很，单看盒子就知道里面的玉观音价值不菲。她心里清楚，刘夫人这是见石虎宠爱阿遂，怕她有争储的心思，先递来橄榄枝 —— 若她接了，便是 “无意争斗”；若她拒了，反倒显得心虚，说不定转头就会有新的流言传出去。

“劳烦妹妹费心了。” 刘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芝云，接过盒子，替我谢过刘夫人。”

芝云上前，小心地接过漆盒，放在一旁的案上。张宦官的目光飞快地扫过殿内，从案上的简易竹简，到阿遂手里的布偶，再到刘霖身上素色的衣裙，像是在细细打量这殿里的一切，连阿遂抓着她衣襟的小动作都没放过。

刘霖将阿遂往怀里搂了搂，挡住张宦官的视线，语气依旧温和：“替本宫回禀你家夫人，这玉观音本宫收下了，阿遂的平安，也借她吉言。这儿刚做了些绿豆凉糕，是小皇子爱吃的，你带回去给妹妹和十三皇子尝尝，也算本宫的一点心意。”

“诺，谢刘夫人！” 张宦官眼睛一亮，连忙应下。绿豆凉糕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却透着 “家常” 的意味 —— 刘霖用这样一份不起眼的回礼，既没驳了刘夫人的面子，又传递了 “我只想安稳过日子” 的信号，正是他想看到的 “态度”。

等张宦官捧着食盒离开，秋玉才从内室走出来，语气里满是不解：“娘子，您怎么真收下那玉观音了？刘夫人分明是不安好心，前阵子还害咱们被陛下怀疑，现在送个玉观音就想拉拢咱们，也太欺负人了！”

刘霖示意芝云打开漆盒。里面铺着明黄色的锦缎，一尊白玉观音静静卧在上面，玉质温润，雕工细腻，眉眼间透着慈悲，确实是件难得的宝物。她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玉观音的底座，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传来：“她不是想拉拢，是想探我的底。”

“探底？” 秋玉更糊涂了，“探什么底？”

“探我有没有争储的心思。” 刘霖将漆盒合上，放在案角最不起眼的地方，“石宣和石韬不在了，现在陛下身边受宠的幼子，就只剩石世和阿遂。刘夫人野心大，想让石世做储君，最担心的就是我会借着陛下的宠爱，跟她争。”

她抱着阿遂站起身，走到窗边，撩开一点竹帘，看着庭院里的紫薇花：“她送玉观音，说‘和睦相处’，其实是在问我 —— 你要不要跟我争？若是我不收，或是回赠贵重的东西，反倒显得我有底气跟她争；可我收了玉观音，回赠的却是阿遂爱吃的凉糕，就是告诉她，我在意的只有儿子的平安，对储位没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