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武十三年(347 年)三月十五日
三月中旬的邺城,终于褪去了冬日的寒凉,被春日的暖意裹得满满当当。锦和殿的庭院里,去年补种的海棠树抽了新枝,粉白色的花苞缀在枝头,风一吹就轻轻晃动,像是怕惊扰了这来之不易的暖意;院角的薄荷也醒了,冒出嫩绿色的芽尖,混着泥土的清香,漫进殿内,让空气里都带着几分鲜活。
内殿的窗棂敞开着,阳光透过纱帘,在青砖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刘霖坐在临窗的软榻上,手里拿着一件刚绣到一半的小肚兜 —— 淡青色的布料上,她正绣着一只小小的兔子,针脚细密,眉眼可爱,是给阿遂准备的春日新衣。而殿中央的空地上,一场小小的 “学步仪式”,正热闹地进行着。
阿遂穿着一身鹅黄色的细棉布小褂,下面是同色的开裆裤,露出圆滚滚的小腿。他十个多月,比同龄孩子稍显壮实些,此刻正扶着紫檀木桌的桌腿,小身子摇摇晃晃地站着。黑葡萄似的眼睛好奇地盯着不远处刘霖手里的小肚兜,小嘴巴微微张着,偶尔吐个小泡泡,小手动了动,像是想抓住那抹吸引他的青色。
“阿遂,来,往娘这边走。” 刘霖放下针线,伸出双手,声音柔得像春日的风,“娘这里有小兔子,你过来,娘就给你看好不好?”
阿遂像是听懂了,小脑袋点了点,然后小心翼翼地松开一只扶着桌腿的小手,试探着往前迈了一步。他的小腿还没力气,迈出的步子又小又晃,像是踩在棉花上,刚落地,身子就往一侧倾斜,眼看就要摔倒。
刘霖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地想起身去扶,却被一旁的秋玉轻轻拉住:“娘子别急,小皇子自己能起来。”
果然,石安没有哭闹。他晃了晃小身子,没能稳住,还是坐在了地上。可他也不恼,只是皱着小眉头,看了看自己的小手,又抬头望向刘霖,眼里没有丝毫委屈,反而透着几分不服输的倔强。他伸出小手,抓住桌腿,胖乎乎的胳膊用了使劲,一点一点地把自己撑起来,又恢复了扶着桌腿站立的姿势。
“哎哟,咱们小皇子真勇敢!” 秋玉忍不住笑出声,手里拿着一个拨浪鼓,在石安面前晃了晃,“来,小皇子,走到姑姑这里,姑姑给你拨浪鼓玩。”
阿遂的注意力被拨浪鼓吸引了。他盯着那个红色的小鼓,咽了咽口水,这次没有犹豫,两只小手都松开了桌腿,小身子晃了晃,然后迈开两条小腿,一步、两步 —— 虽然步子还是不稳,像个喝醉了酒的小老头,可他真的自己站稳了,还往前挪了好几步!
刘霖看着眼前的小身影,眼眶瞬间发热。她想起去年五月,石安刚出生时那么小,皱巴巴的像只小猫,连哭声都那么微弱;想起他生病时,她整夜整夜守在摇篮边,怕他有半点闪失;想起他第一次会笑、第一次会 “咿咿呀呀” 的叫唤,每一个小小的进步,都让她觉得,之前所有的辛苦和担忧,都值了。
这是她的孩子,是她在这乱世深宫里唯一的牵挂,是她拼尽全力也要守护的希望。看着他倔强地扶着桌腿、摇摇晃晃迈步的模样,刘霖的心里像是被温水泡过的棉花,又软又暖,满是欣慰。
就在这时,阿遂又晃了一下,这次他没能稳住,重重地坐在了地上。可他还是没哭,只是趴在地上,小手撑着地面,想再次爬起来。刘霖再也忍不住,快步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把他抱起来,轻轻拍了拍他裤子上实际没有的灰尘:“阿遂真棒,都会自己走路了,娘的乖孩子。”
阿遂被抱在怀里,小脑袋靠在刘霖的肩膀上,伸出小手抓住她的衣襟,咯咯地笑起来,像是在为自己的进步得意。刘霖低头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忍不住在他的小脸上亲了一口,心里默默说:阿遂,你要快点长大,娘等着你能稳稳地走,等着你能拉着娘的手,去看宫外的春天。
“娘子,您看小皇子多勇敢,摔倒了也不哭,还自己爬起来,将来一定有出息!” 秋玉走过来,手里拿着拨浪鼓,轻轻递给阿遂,语气里满是赞赏。
刘霖却轻轻摇了摇头,抱着阿遂坐回软榻上,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我不求他有出息。” 她顿了顿,看着石安把玩拨浪鼓的模样,眼神变得格外温柔,“我只求他能平安长大,一生顺遂,不用像他的哥哥们那样,为了权力争斗,凄惨的下场。只希望他不用担惊受怕,只是做个平凡的宗室,能吃饱穿暖,能安稳度日,就心满意足了。”
秋玉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是啊,在这深宫之中,“有出息” 往往意味着要卷入储位争斗,意味着要面对无数的危险和算计。对阿遂来说,“平安” 比 “有出息”,珍贵多了。她点点头:“娘子说得对,平安才是最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