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武十一年（ 345 年）十月二十五日

这日清晨寒霜比往日更重些，像一层薄薄的银屑，铺满了关雎殿的青石板。庭院里那片野菊被霜打过后，花瓣微微蜷缩，却依旧倔强地挺着枝头，黄的更艳，白的更洁，连带着那清苦的香气，都添了几分。刘霖裹着厚绒毯坐在窗边，看着秋玉蹲在廊下，小心翼翼地捡拾着被霜打落的花瓣 —— 按她的吩咐，要把这些花瓣晒干，用来泡茶或是做香囊。

“娘子，您看这花瓣多新鲜，晒干了肯定香。” 秋玉举起一片的菊，语气里带着几分雀跃。自上次石虎下了严令，汤药和饮食安稳了许多，刘霖的气色好了不少，连带着身边的人，也松了几分紧绷的神经。

刘霖笑着点头，指尖却轻轻摩挲着腕间的银镯子 —— 那是她用石虎赏赐的碎银熔了，让郑禄找宫里银匠打的，样式简单，却能在必要时试毒。即便近来安稳，她也从未放下警惕，秋玉每日检查食物，芝云盯着汤药，郑禄留意宫中的动静，关雎殿像一座被小心守护的堡垒，每一处缝隙都透着谨慎。

辰时刚过，负责殿内杂务的小宦官进来禀报：“婕妤娘子，内务府派来清点账务的宦官到了，还跟着几位宫女，说是要核对上月的用度。”

刘霖心里微顿 —— 按规矩，少府每月底才会清点用度，今日才二十五，来得未免早了些。她不动声色地对秋玉说：“让他们在偏殿等着，你去盯着点，别让他们乱走。”

秋玉应声出去，不多时又折返回来，压低声音道：“娘子，清点的宦官身边跟着个宫女领班，是汉人，姓赵，她说曾受杨姑姑恩惠，想趁空跟您说两句话，还说…… 绝不会给您添麻烦。”

“杨姑姑？” 刘霖的心猛地一跳。杨姑姑离宫前，曾跟她提过一嘴，说后宫里有个汉人宫女领班姓赵，是她当年带出来的，为人沉稳可靠，若有难处，或许能求她帮衬。只是后宫规矩森严，她一直没敢贸然联系，没想到赵领班竟主动找来了。

“让她到内殿来，你在门口守着，别让旁人靠近。” 刘霖迅速做出决定，指尖微微有些发颤 —— 在这宫里，汉人本就如浮萍般漂泊，能有个受杨姑姑恩惠的人相助，或许是她和孩子的另一重机缘。

片刻后，秋玉领着一个穿着灰布宫女服的妇人走进来。妇人约莫三十岁上下，头发梳得整齐，用一根素银簪绾着，脸上没有施粉黛，眼角带着几分细纹，却显得格外沉稳。她进门后先屈膝行礼，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恭敬：“奴婢赵桂芬，见过婕妤娘子。杨姑姑当年救过奴婢的命，奴婢一直记着这份恩。”

刘霖示意她起身，目光落在她粗糙的指尖上 —— 那是常年做活磨出来的厚茧，透着底层宫女的辛劳。她轻声道：“赵领班不必多礼，杨姑姑待我如亲人，你我便是自己人了。”

赵桂芬直起身，却没敢抬头，只是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香囊，双手捧着递过来：“奴婢听闻娘子怀了龙裔，心里实在欢喜。这香囊是奴婢和几个相熟的汉人宫女一起做的，里面装了晒干的艾草和金银花，艾草能安神安胎，金银花能清火气、驱蚊虫，都是咱们汉人常用的法子，娘子放心用，绝没有半点不妥。”

刘霖接过香囊，指尖触到布料的粗糙 —— 那是用宫女们自己的旧衣裳拆了缝的，针脚细密，边缘还仔细锁了边，看得出来是花了心思的。她放在鼻尖轻嗅，一股淡淡的草木香混着阳光的气息扑面而来，竟比那些名贵香料更让人心安。

“多谢赵领班，也替我多谢姐妹们。” 刘霖的声音有些发涩，眼眶微微发热。入宫两年多了，她见惯了后宫的尔虞我诈、明枪暗箭，羯族妃嫔的敌意，侍从们的敬畏，唯独这份来自素不相识的汉人宫女的善意，像一缕暖阳，照进了她冰冷的心底。

赵桂芬见她收下，脸上露出一丝浅淡的笑容，又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娘子，奴婢在光禄寺当差，能听到些消息。近日杜皇后宫里的掌事姑姑，总借着由头打听娘子的饮食起居，还问过您每日散步的时辰、喝药的时间。奴婢猜她是想探您的行踪，娘子可得多留意些，千万别让人钻了空子。”

刘霖的心猛地一沉。杜皇后 —— 这位后宫之主，自她怀孕后从未露面，她原以为杜皇后不屑于对付她这个汉人婕妤，没想到竟一直在暗中关注。比起刘夫人的明枪，杜皇后的暗箭更让人防不胜防，她若想动手，有的是法子借 “规矩”“礼仪” 之名，让她悄无声息地出事。

“我晓得了，多谢赵领班提醒。” 刘霖攥紧了手中的香囊，指尖因用力而泛白。若不是赵桂芬告知，她怕是还蒙在鼓里，只提防着刘夫人，却忘了这位深藏不露的皇后。

赵桂芬又叮嘱道：“娘子宫里的侍从虽可靠，可毕竟人少。奴婢和几个汉人姐妹，分布在不同的宫殿当差，有的在膳房帮厨，有的在太医院打杂，有的在宫道上洒扫。若是娘子需要，只需让秋玉姑娘每日辰时到东角门的老槐树下得树洞，放一块绣着菊花的帕子，奴婢看到了，就会想办法把消息递过来 —— 不管是饮食里的猫腻，还是谁在暗中盯着您，我们都能帮着留意些。”

刘霖抬头看向她，眼中满是感激。这些汉人宫女，大多出身低微，在后宫里受羯族宫女的排挤，受宦官的欺压，却愿意冒着被发现的风险，暗中帮她这个素未谋面的汉人婕妤。她们图的不是钱财，不是恩宠，只是那份朴素的愿望 —— 希望汉人能在这后宫里，多一分立足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