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武十年(344 年)九月十五日
九月十五的秋光,带着几分清冽的暖意,透过碎玉殿的窗棂,洒在案几上摊开的《孟子》上。书页被风轻轻掀起一角,露出 “威武不能屈” 五个字,刘霖用指尖按住纸页,心里难得有片刻的安稳 —— 自中秋宴后,她让秋玉和芝云紧闭殿门,三人守着这方小院,已经安稳了蹲日。
芝云在院子里晒着刚浆洗好的衣裳,秋玉则在灶房里熬着小米粥,偶尔传来两人轻声的说笑,像秋日里的风一样温和。刘霖看着窗外飘落的槐叶,手里摩挲着杨姑姑留下的木梳,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若是能一直过下去,也算是一种幸运。
可这份安稳,很快就被殿外传来的唱喏声打破 ——“陛下驾到 ——”
尖锐的声音像一把冰锥,刺破了碎玉殿的宁静。刘霖手里的木梳 “啪嗒” 一声掉在案上,指尖瞬间冰凉,后背的旧伤竟因紧张隐隐作痛。她赶紧起身,理了理身上淡绿色的宫装,快步走到殿门内,屈膝跪地,额头贴地,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帝王独有的压迫感。刘霖能感觉到一双玄色锦靴停在自己面前,龙涎香的气息裹着淡淡的酒气,扑在她的发顶 —— 与往日不同,这气息里没有暴怒的戾气,反而带着几分松弛。
“起来吧。” 石虎的声音比往常温和,没有了往日的沙哑与威严,更像一种随意的吩咐。
刘霖慢慢起身,依旧低着头,目光落在他的靴面上。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却没有以往的审视与轻慢,反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这反常的态度,让她心里更慌了 —— 石虎的脾气素来喜怒无常,温和比暴怒更让她捉摸不透。
石虎走到榻边坐下,拿起案上的《孟子》,随意翻了翻,“你倒还有心思读书。”
“贱妾只是闲来无事打发时间,不敢因此耽误伺候陛下。” 刘霖的声音带着细微的颤抖,指尖紧紧攥着衣袖,生怕自己说错一个字,上次石虎曾说过,不喜欢她读书,这次被抓了现行也不知道会怎么样。
石虎放下书,忽然笑了笑 —— 那笑容很浅,却让殿内的气氛松动了些。他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递给刘霖:“赏你的。”
刘霖接过锦盒,指尖触到盒子的冰凉,心里泛起一丝不安。她小心翼翼地打开锦盒,里面躺着一对玉镯,玉质温润,泛着淡淡的绿光,一看就是上等的和田玉。这样的赏赐,比上次立秋时的丝绸珠花贵重得多,也张扬得多。
“谢陛下恩典,陛下圣明。” 刘霖赶紧屈膝谢恩,将锦盒紧紧抱在怀里,却没敢抬头看他 —— 她知道,这样的恩宠,从来都不是白得的。
“起来吧。” 石虎挥挥手,语气里带着几分随意,“最近后宫里,就你最安分。那些女人要么争风吃醋,要么跟着太子和秦公瞎掺和,烦得很。朕就喜欢听话的女人。”
刘霖慢慢起身,站在一旁,心里却越发警惕。她知道石虎口中的 “安分”,不过是因为她无依无靠,不参与任何争斗,成了他眼里 “省心” 的玩物。可 “喜欢” 这两个字,在他嘴里轻如鸿毛,今天能赏她玉镯,明天也能因一点小事赐她死罪。
“陛下连日操劳国事,想必很是辛苦。” 刘霖轻声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温顺,“贱妾这里有刚泡好的菊花茶,陛下尝尝,能解乏。”
她转身去案前取茶杯,秋玉早已吓得躲在灶房门口,见她看过来,赶紧递上温热的菊花茶。刘霖端着茶杯,小心翼翼地走到石虎面前,双手奉上。
石虎接过茶杯,喝了一口,点点头:“不错,很合朕口味。” 他放下茶杯,忽然问,“朕记得之前跟你说过,别总读书,多学学伺候人。你如今,还在读?”
刘霖的心猛地一沉。她赶紧屈膝:“贱妾望陛下恕罪。偶尔会读一点,只是不敢耽误伺候陛下,也不敢读那些无关紧要的书,只看些《论语》《孟子》,想学些安分守己的道理。”
她的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既承认了 “违命”,又强调了 “安分”,把读书的目的归结为 “守己”,正好符合石虎对她的期待。
出乎她意料的是,石虎没有生气,反而摆了摆手:“想读书就读点书也好。总比那些女人只知道涂脂抹粉、争风吃醋强。只是别读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坏了心性。”
刘霖心里松了口气,却不敢表现出来,只是恭敬地应着:“贱妾遵旨,谢陛下恩典。”
接下来的时间,刘霖陪着石虎聊天,大多是他说,她听。他说起边境的战事稍有缓和,说起燕国的使者近日会来邺城,说起石宣和石韬禁足期间还算安分。刘霖只是偶尔点头附和,从不多说一句话,更不发表任何看法 —— 她知道,帝王的心事,不是她一个汉人婕妤能置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