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武十年( 344 年 )八月二十七日
八月底的风,已经褪去了夏末的燥热,带着几分秋凉,穿过碎玉殿的窗棂,拂在案几上摊开的书页上。泛黄的纸页轻轻颤动,像极了刘霖此刻的心绪 —— 自中秋宴上石宣与石韬拔剑相向之后,她便让秋玉和芝云紧闭殿门,三人守着这方小小的院落,日子过得安静,却总觉得心里缺了点什么,像被秋风扫过的槐树叶,空落落的。
刘霖坐在窗边,手里捧着的是那本被修补过无数次的《孟子》。这书脊早已磨损,边角被摩挲得发毛,里面不少字句旁边,还留着用朱砂笔标注的痕迹。她一页页地翻着,指尖划过那些熟悉的字迹,像是在与古人隔空对话。
秋玉和芝云在院子里打扫落叶,槐树叶被秋风卷得满地都是,两人拿着扫帚,小心翼翼地扫着,生怕弄出太大的声响。偶尔传来芝云小声的问话:“秋玉姐姐,这叶子扫了还会落吗?” 秋玉笑着回答:“会啊傻妹妹,要扫到冬天呢,等树叶落光了,就该下雪了。”
刘霖听着院外的对话,嘴角泛起一丝淡淡的笑意。这两个孩子,一个活泼些,一个内向些,像黑暗里的一点微光,照亮了她在深宫的日子。可笑着笑着,她的眼神又黯淡下来 —— 她们现在还能保持这份纯粹,是因为她护着她们,可这深宫的黑暗,迟早会蔓延到碎玉殿,到那时,她们还能守住这份纯粹吗?
她收回思绪,重新将目光落在书页上。当看到 “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 这十五字时,指尖突然顿住,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猛地停在纸页上。
这十二字,是为人处世的根本。富贵时不骄奢,贫贱时不卑贱,面对强权时不低头,才算守住了做人的本心。在这羯宫之中,在经历了无数屈辱与挣扎之后,再看到这十五字,才觉得字字千钧,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她的心上。
富贵不能淫。她想起杜皇后宫里堆积如山的珠宝,想起刘夫人身上华丽的罗裙,想起那些高位妃嫔们用着精美的食器,吃着山珍海味。她们享尽了富贵,却也在富贵中迷失了自己 —— 为了争宠,互相算计;为了权力,不择手段。若是有一天,石虎也给她这样的富贵,她会不会也像她们一样,忘记自己是谁,忘记家乡的亲人?
刘霖摇摇头,指尖用力按住那行字。不会的。她清楚地记得,前不久石虎曾赏给她一支步摇,成色极好,上面缀着几颗红宝石,耀眼夺目。可她只看了一眼,就锁进了抽屉深处,从未戴过。在她心里,那支步摇不是赏赐,是枷锁,是提醒她 “你是玩物” 的烙印。富贵于她而言,从来都不是追求的目标,只是过眼云烟。
贫贱不能移。她想起穿越后的日子,在刘家村当时,每天天不亮就起床,跟着大父下地干活,回来还要帮阿娘劈柴。日子过得清贫,却踏实自在。后来去服徭役,住在工棚里,每天吃着难以下咽的粗粮,干着繁重的活计,甚至差点饿死在地里。
那时的她,贫贱到了极点,也未曾放弃对家人的思念,放弃 “活下去” 的信念。因为她知道,一旦放弃,她就不再是刘霖,只是一个麻木的行尸走肉。现在的她,虽然是石虎的婕妤,有了自己的宫殿,不用再干重活,却依旧过着简朴的日子 —— 穿旧衣,吃粗粮,把省下来的东西分给秋玉和芝云。这份贫贱中的坚守,是她刻在骨子里的东西,不会因为处境的稍微改善就改变。
威武不能屈。这五个字,像一根刺,扎得她心口发疼。她想起被石虎鞭打的场景,后背的旧伤似乎还在隐隐作痛;想起被杜皇后刁难时,她低着头,忍受着 “赵人贱婢” 的辱骂;想起中秋宴上,石宣与石韬拔剑相向,她吓得浑身发抖,却只能死死低着头,不敢出声。
她曾以为,自己是 “威武能屈” 的。在石虎的残暴面前,在羯人的强权面前,她选择了隐忍,选择了低头,选择了做一个 “温顺” 的玩物。可此刻再想,她的隐忍,真的是 “屈” 吗?
不是的。她的隐忍,是为了活下去。活下去,才能有机会见到阿娘和大父;活下去,才能在这黑暗的羯宫之中,保留一丝汉人的骨气。她低头,却没有弯腰;她隐忍,却没有麻木;她顺从,却没有忘记自己是谁。这份在威武面前的 “忍”,不是屈服,是另一种形式的坚守 —— 坚守着本心,坚守着希望,坚守着回家的念想。
刘霖的眼泪,不知不觉落在了书页上,晕染了 “威武不能屈” 五个字。她赶紧用指尖擦去,却发现字迹已经变得模糊,像她这些日子以来的心境,从迷茫到清晰,从惶恐到坚定。
她想起穿越后的种种经历:在刘家村的艰辛,让她懂得了 “贫贱不能移”;在徭役中的残酷,让她明白了 “活下去” 的重要;在宫里的屈辱,让她领悟了 “威武不能屈” 的真正含义。每一步都走得艰难,每一步都浸着汗水与泪水,可她从未放弃。这份 “不放弃” 的信念,就是她的本心,是支撑她走到现在的力量。
“娘子,您怎么了?” 芝云端着一杯温水走进来,见刘霖眼里含着泪,赶紧放下水杯,紧张地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刘霖摇摇头,擦干眼泪,笑着说:“我没事,只是看书看得有些入神了。”
芝云好奇地看向案几上的《孟子》,目光落在那行被泪水晕染的字上:“娘子,您看的这些字,是什么意思啊?”
刘霖拿起笔,在一张干净的纸片上,工工整整地写下 “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 十五字。她的字迹清秀,却带着几分坚定,像是在纸上刻下自己的信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