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得对,书是要好好爱惜。” 刘霖拿起一本《诗经》,翻到 “陟彼岵兮” 那一页,指尖轻轻拂过字迹,“这些书陪了我很久,入宫时候开始,一直陪伴自己,是我在宫里唯一的安慰。”
陈芝云看着刘霖的眼神,多了几分理解。她低下头,小声说:“娘子,我明白。我入宫前,我娘也给了我一块绣着‘平安’的帕子,现在还在我布包里。看到它,我就觉得娘在我身边,心里就踏实些。”
刘霖点点头,拉着她走到案前坐下,语气变得郑重起来:“芝云,既然你来了碎玉殿,我就把宫里的一些规矩告诉你。不是我这里的规矩,是宫里活命的规矩。”
陈芝云赶紧坐直身体,认真地听着。
“第一,少说话,多做事。” 刘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不管在什么地方,听到别人说话,都别插嘴,也别传话。宫里的人最喜欢听闲话,也最容易因为闲话惹祸。你只要做好自己的事,其他的都别管。”
“第二,别招惹羯族人。” 刘霖顿了顿,想起王宦官辱骂秋玉的样子,想起那个因为玉扳指被杖毙的宫女,声音里多了几分沉重,“尤其是宫里的羯族宦官和高位妃嫔的侍从,他们大多看不起汉人,哪怕你没做错事,也可能被他们刁难。遇到他们,尽量躲着走,别跟他们争执。”
“第三,离陛下、皇后、刘夫人和皇子们远些。” 刘霖想起端午龙舟赛上石宣和石韬的冲突,想起杜皇后刁难她时的眼神,“皇后是陛下的正妻,刘夫人深得陛下宠信,太子和秦公正在争储,他们的争斗比刀子还厉害,咱们这些小人物,一旦被卷进去,连骨头都剩不下。不管在哪里看到他们,或者他们的人,都赶紧躲开,别让他们注意到你。”
陈芝云听得很认真,眼睛里满是惶恐,却还是用力点点头:“婕妤娘子放心,我记住了。入宫前,我娘就告诉我,要听话,别惹事,在宫里活着最重要。我一定会按娘子说的做,绝不给娘子添麻烦。”
刘霖看着她坚定的样子,心里稍微松了口气。她知道,这些话很沉重,却必须告诉她 —— 在这宫里,一时的安稳不代表永远的安全,只有时刻记着这些规矩,才能多活一天。
秋玉也坐在一旁,补充道:“妹妹,我再跟你说些具体的。每次去光禄寺领东西时,要早点去,不然好东西都被别人挑走了;遇到王宦官和李宦官,王宦官要躲着,李宦官是个好人,要是有难处,可以跟他说说;还有,别去西边的宫道,那里是太子和秦公经常走的地方,容易遇到他们的侍从……”
陈芝云认真地听着,时不时点点头,还小声问了几句 “光禄寺在哪里”“李宦官长什么样”,秋玉都耐心地一一解答。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三人身上,映得她们的影子叠在一起,像是一幅安静而温暖的画面。
刘霖坐在一旁,看着秋玉耐心教导陈芝云,看着陈芝云认真倾听的样子,心里的落寞渐渐消散了些。杨姑姑走了,带走了碎玉殿里最厚重的温暖,可现在,秋玉还在,芝云也来了。她们都是汉人,都是在这宫里挣扎求生的小人物,虽然力量微薄,却能互相扶持,互相照应。
中午时分,秋玉煮了小米粥,还蒸了两个粟米糕。三人坐在案前吃饭,陈芝云吃得很斯文,小口小口地嚼着,偶尔抬起头,看看刘霖和秋玉,眼神里带着一丝拘谨,却也有了几分亲近。
“妹妹多吃点,这粟米糕是李宦官给的,挺甜的。” 秋玉把一个粟米糕推到陈芝云面前。
陈芝云小声说了句 “谢谢姐姐”,拿起粟米糕,轻轻咬了一口,眼睛亮了亮:“真的很甜,跟我娘以前做的味道有点像。”
“你娘也会做粟米糕?” 秋玉笑着问。
“嗯,” 陈芝云点点头,眼神里泛起一丝怀念,“我娘做的粟米糕,会加一点红枣碎,比这个更甜。入宫前,我娘还说,等我出宫了,就给我做很多很多……”
她说着,声音低了下去,眼里闪过一丝失落。刘霖和秋玉都沉默了 ——“出宫” 这两个字,是她们每个人心里的念想,却又遥远得像天上的星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实现。
“会有机会的。” 刘霖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坚定,“只要我们好好活着,小心做事,总有一天,能出宫见到家人,吃到娘做的粟米糕。”
陈芝云抬起头,看着刘霖,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希望,用力点点头:“嗯!我相信娘子,我们一定会活着出宫的!”
午后的阳光渐渐柔和了些,风从殿门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陈芝云主动去收拾碗筷,秋玉帮着她一起,两人在灶房里小声说着话,偶尔传来秋玉的笑声和陈芝云的应答声。刘霖坐在案前,拿起杨姑姑留下的木梳,又看了看灶房里两个忙碌的身影,心里渐渐踏实起来。
她知道,杨姑姑的离开是无法挽回的遗憾,可生活总要继续。在这冰冷的皇宫,她不再是只有自己一个人 —— 她有秋玉,有芝云,有她们之间这份微弱却珍贵的同伴情谊。这份情谊,像夏日里的一缕凉风,像寒冬里的一点星火,是她活下去的又一份支撑,是她在这漫长宫墙岁月里,继续熬下去的勇气。
刘霖把木梳轻轻放在案上,拿起《论语》,翻开 “三人行,必有我师焉” 那一页。阳光落在书页上,映得字迹格外清晰。她看着窗外,槐树叶在风中轻轻摇曳,心里默默念着:阿娘,大父,杨姑姑,你们放心,我会好好活着,会和秋玉、芝云互相照应,等着回家的那天。哪怕这条路再长,再难,我也不会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