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武十年( 344 年)六月十七日
已经到了六月中旬,时值盛夏,好多天没下雨了,这日头比夏至那天还要毒辣几分,碎玉殿外的青石板被晒得发烫,连风都带着一股灼人的热气,吹得殿门口那几株瘦弱的狗尾巴草蔫头耷脑,连叶片都卷成了细筒。刘霖坐在案前,手里攥着一把蒲扇,却没力气扇动 —— 自昨夜起,她就有些低热,头晕沉沉的,连看《论语》上的字迹都觉得模糊。
秋玉端着一碗温水走进来,小心翼翼地扶她起身:“娘子,喝点水吧,多喝点水才能好受点。” 她的声音比平时更低,眼神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张,像是有什么事瞒着刘霖。
刘霖接过水杯,温热的水滑过喉咙,却没驱散胸口的闷意。她瞥见秋玉攥得发白的指尖,心里咯噔一下:“秋玉,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秋玉的身体轻轻一颤,低下头,声音带着哽咽:“娘子,刚才奴婢去打水,听到杂役房的宦官在说…… 说宫里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 刘霖的心瞬间提了起来,握着水杯的手微微用力,指节泛白。这宫里的 “事”,从来都不是小事,尤其是涉及到皇帝石虎的事,多半沾着血。
“是…… 是负责打扫陛下寝殿的一个汉人宫女,” 秋玉的声音抖得更厉害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打扫的时候,不小心把陛下的玉扳指碰掉在地上,摔出了一道裂痕。陛下看到后,当场就怒了,下令把她…… 把她杖毙了。”
“杖毙” 两个字,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刘霖的心上。她手里的碗 “哐当” 一声掉在地上,温水洒了一地,溅湿了她的裙摆,可她却浑然不觉,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瞬间凝固了。
不过是一个玉扳指,不过是一道裂痕,就要了一条活生生的命。
她猛地想起几月前的那天,她因为连日失眠手抖,打翻了石虎递来的酒杯,酒液洒在他的龙袍上。当时石虎也是勃然大怒,一脚将她踹倒在地,皮鞭落在背上时,那种皮肉撕裂的疼痛至今清晰。她那时以为自己必死无疑,趴在地上连呼吸都不敢,可石虎最终只是打了她二十大板,没有要她的命。
还有去年冬至宴上,她给刘夫人递茶时,手一抖,茶杯摔在地上碎了。刘夫人当场就翻了脸,骂她 “笨手笨脚的赵人贱婢”,要不是杨姑姑及时过来,她恐怕也难逃责罚。
现在想来,她能活到现在,不过是侥幸。石虎的脾气从来喜怒无常,他能因为一个酒杯饶过她,也能因为一个玉扳指处死另一个宫女。在他眼里,她们这些汉人宫女、低阶妃嫔,命比草贱,比那枚玉扳指还要廉价。
“娘子,您别吓奴婢啊!” 秋玉见刘霖脸色惨白,眼神空洞,赶紧蹲下身,拉着她的手,“您还好吗?要不要奴婢去叫杨姑姑?”
刘霖缓缓回过神,指尖触到秋玉温热的手,才觉得自己还活着。她深吸一口气,似乎却闻到空气里似乎飘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 是从皇宫深处传来的,是那个宫女的血。她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却强忍着没吐出来,只是摇了摇头:“我没事,不用叫姑姑。”
她站起身,扶着案几,慢慢走到窗边。远处的宫墙在烈日下泛着冷光,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屏障,将她们这些人的性命牢牢困在里面。她仿佛能看到那个宫女被拖出去的场景:几个粗壮的羯族武士架着她的胳膊,她的脸上满是惊恐和绝望,嘴里喊着 “陛下饶命”,可回应她的,只有冰冷的杖责声和周围人冷漠的目光。
“只是一个扳指…… 怎么就能要了一条命呢?” 秋玉也走到窗边,看着远处的宫墙,声音里满是不解和恐惧,“那个宫女奴婢见过,她才十五岁,刚入宫没多久,还跟奴婢说过,想好好干活,攒点钱,等出宫后给爹娘治病……”
刘霖的心更疼了。十五岁,一个女子最好的年华,却因为暴君,永远地留在了这座冰冷的皇宫里。她想起自己十五岁时,哈密穿越过来,还在刘家村跟着大父下地干活,跟着阿娘收拾庭院,那时的日子虽然清贫,却安稳自在,从没想过 “性命” 会变得如此廉价。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了杨姑姑的脚步声。她走得很急,裙摆扫过地面,带着一阵风。刘霖知道,她肯定也听说了这件事,是特意来提醒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