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武十年( 344 年 )三月十五日
每逢十五是每月一次的朝会之日,却与往日不同 —— 殿外的宫道上,挤满了身着朝服的官员与披甲的卫兵,连空气里都透着一股肃穆的气息。刘霖穿着那套淡绿色的丝绸宫装,侍立在殿内最角落的位置,手心里攥着一方素帕,指尖微微发紧。她一早便听秋玉说,今日佛图澄大和尚要入宫布道,连石虎都要亲自迎候,这是她入宫半年来,第一次见到后宫之外的 “大场面”。
“大和尚到 ——” 殿外传来内侍尖细的唱喏声,打破了殿内的寂静。刘霖顺着众人的目光望去,只见一群身着袈裟的僧人,用竹舆抬着一位老者缓缓走了过来。那老者便是佛图澄,虽已一百一十二岁了,却精神矍铄,面色红润,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僧袍,手里拿着一根菩提木杖。过了片刻,发生了一件令人称奇的事,侍中以下的官员竟都躬身上前,在大殿门口从僧人手里接过竹舆,抬起佛图澄走入大殿;太子石宣与秦公石韬,这对平日里恨不得拔剑相向的兄弟,此刻也难得安分,一左一右扶着竹舆的扶手,小心翼翼地将佛图澄护送上殿。
“主者唱大和尚,众生皆起。” 随着司仪官的话音落下,殿内无论是身着紫袍的王公大臣,还是衣饰华丽的妃嫔,全都齐齐起身,躬身行礼,连石虎都从主位上站了起来,脸上带着难得的温和笑意。刘霖也跟着躬身,目光落在佛图澄的僧袍下摆上 —— 那袍角磨出了毛边,却干净得没有一丝褶皱,与这满殿的金银锦绣相比,竟透着一股让人安心的沉静。
佛图澄被扶着坐在殿中特意设下的莲花座上,双手合十,目光缓缓扫过殿内众人,声音虽轻,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众生皆苦,唯有慈心可渡。”
刘霖的心猛地一颤。这半年来,她见惯了石虎的暴虐、妃嫔的倾轧、宫人的惨死,早已以为 “慈心” 二字在这宫里是最无用的东西。可此刻听佛图澄说来,却像是一粒石子投进了她沉寂的心湖,泛起细碎的涟漪。她想起阿娘大父常说的 “做人要存善心”,想起 《论语》的“仁者爱人”,原来无论是儒家的 “仁”,还是佛家的 “慈”,终究是想让人守住心里的那点光。
就在刘霖怔愣间,佛图澄已开始布道。他没有说晦涩的经文,只是讲了几个简单的故事:说有个国人士兵,因不忍杀害赵人老妇,偷偷放她离去,后来自己在战场上陷入绝境,竟被那老妇的儿子所救;说有个官员,为官清廉,常救济百姓,虽未刻意礼佛,却得善终。他的声音温和而坚定,像春日的细雨,落在每个人的心上。殿内静得出奇,连平日里最是骄横的羯族将领,此刻都垂着头,神色肃穆。
刘霖悄悄抬眼,看向主位上的石虎。他竟也听得认真,眉头微蹙,手指不再像往常那样摩挲玉带,而是轻轻放在膝上,仿佛在思索着什么。可刘霖心里清楚,这份 “认真” 里,更多的是对佛图澄的 “尊崇”,而非对 “慈心” 的真正认同。她想起杨姑姑说过,佛图澄初到羯赵时,曾以佛法化解过几次战乱,深得百姓信服,连石虎都对他敬畏三分 —— 石虎礼遇佛图澄,不过是想借他的影响力安抚民心,巩固自己的统治,就像他赏赐妃嫔、善待宗室一样,都是权力的手段罢了。
布道过半,佛图澄话锋一转,目光落在了站在群臣中的尚书张离、张良身上。这两人是羯族权贵,家资丰厚,平日里最是信奉佛法,前不久还各自斥巨资建了大塔,请来高僧诵经,在京城里传为美谈。众人都以为佛图澄要夸赞他们,连张离兄弟都已躬身准备受赞,却不料佛图澄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斥责:“汝二人富甲一方,却贪吝积聚,家中奴仆衣不蔽体,城外流民冻饿而死,汝等却将钱财耗在高塔之上,以为这样便能得福?”
张离兄弟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大和尚恕罪,弟子知错了……”
“知错?” 佛图澄摇了摇头,“汝等积聚财富,不顾他人死活,已受现世之罪 —— 百姓怨声载道,便是对你二人最大的惩罚。若不幡然醒悟,散尽家财救济百姓,纵使建百座高塔,又何福可希?”
殿内众人皆惊,连石虎都微微皱起了眉。刘霖心里却暗暗称快 —— 她曾听秋玉说,张离兄弟借着石虎的宠信,在民间巧取豪夺,不少汉人农户都被他们逼得家破人亡,如今被佛图澄当众斥责,也算是罪有应得。可她也清楚,这种斥责终究是表面的,只要石虎还需要张离兄弟办事,他们就不会真正受到惩罚,所谓的 “幡然醒悟”,不过是场自欺欺人的戏。
话音刚落,佛图澄突然转向石虎,双手合十,语气恳切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陛下,贫僧有一言,望陛下听之。”
石虎连忙道:“大和尚请讲,朕洗耳恭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