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筝自记事起,就跟在小姐身后了。
她是家生子,忠心不必多说,所以大人与夫人都很看重她,而她的职责,从出生起,就是保护好小姐。
小姐打她、骂她,她从来没哭过。
只要小姐好,她就好,她好,她家里头的妹妹就好。
妹妹比自己小三岁,因胎中没养好,是个痴傻的,家里头嫌她丢人,把她关在房里,有时连吃喝也不给。
妹妹最依赖自己,是世界上对自己最好的人,而自己,也是唯一能保护她的人。
因为陪伴很少,不筝每月拿了月俸,一分不留给了家里,只要求妹妹能衣食无忧。
妹妹是家生子,却无法做活,主子开恩,只说待她及笄后嫁人就是,不必伺候了。
不筝很替妹妹开心,于是月俸她开始扣下一半,想为妹妹攒下嫁妆。
只是没过多久,她发现妹妹身上有了伤口,是爹娘打的。
不筝不可置信,可也没办法,她知道皆是因为自己给的钱少了,爹娘才迁怒于妹妹。
她只好暂时放弃了为妹妹攒嫁妆的念头,只求妹妹平安。
她在小姐手下受了很多苦,小姐动辄打骂,冰天雪地里要她跪在台阶上,也是常事。
也许是她从不反抗,逐渐的,小姐开始看重她。
一直到小姐及笄,要与不受宠的嫡出二皇子成亲,做侧妃。
不明朗的未来使得小姐身后伺候的许多人,避之如蛇蝎。
也这般,便越显得出她来。
不筝,也终于熬成了小姐的心腹。
不筝做了很多事,染了很多人的鲜血,她已经麻木了。
唯一能为之动容的,是钱,小姐给的钱越来越多,这样她反哺回家的也越多,妹妹就能过得更好,甚至还攒下了一大笔嫁妆,必定能让妹妹日后衣食无忧。
后来二皇子登位,小姐成了贵妃,还诞下了二皇子。
皇帝总捧着那小皇子,好似在透过小小的婴儿,看着曾经的自己。
贵妃越发受宠,不筝也水涨船高,受人恭维。
她是贵妃心腹,这辈子再出不了宫了,她向往的自由的人生,只有妹妹能替她完成了。
这样的日子里,妹妹也及笄出嫁。
是主子指的婚,城外庄头的小儿子,那家里不穷,妹妹去了也能享福。
不筝于是很高兴,把这些年攒的钱全作为了妹妹的陪嫁,她想妹妹能有银钱傍身,过得幸福。
后来,不筝很少有机会回家,即使回家也只能从爹娘口中得知妹妹的近况。
他们说,妹妹过得很好。
于是她以为,妹妹真的过得很好。
这么些年,也见过两面,妹妹看起来变得怯懦了些,但依旧亲近自己。
于是不筝就真的信了。
直到前几天,褚大人召她回府,她借着回家探亲的说法出了宫。
听完褚大人的嘱咐,她也真的回家了。
这次回家太急,打得爹娘猝不及防。
爹娘在房内说话:“这能瞒到什么时候?”
瞒什么?不筝驻足在屋外半响,仿佛丢了魂般。
原来瞒的是妹妹早在三年前惨死的真相,那家人对她很不好,呆呆的妹妹不知受了怎样的折磨,居然是上吊死的。
不筝再忍不住发了好大一通火,她砸了整个家,才发现,原来当年给妹妹的陪嫁,皆在娘亲箱底下压着。
妹妹出嫁,是空手去的夫家。
不筝没流过眼泪,但她面对护着弟弟声泪俱下的娘亲。
听着娘亲那一句句:“这都是为你弟弟好,以后你弟弟娶媳妇,也要钱,你只关心你的傻妹妹,却从不关心你这个弟弟!”
不筝流下了泪水,但是眼泪是没用的,更何况是妹妹去世后,才流下的眼泪。
她自责,绝望,但时辰到了,她还得回宫伺候娘娘。
她满心疮疤。
所以在翠环找到自己,告诉自己真相时,她选择了破釜沉舟。
原来那个庄头的小儿子,早年间就打死过人,名声很差,无人敢嫁女儿去那家。
但庄头是褚夫人娘家人,求到褚夫人面前,褚夫人想了许久,是在娘娘的建议下指了这门婚事,好让庄头家能传宗接代。
为的是能更好拿捏住自己。
可被吞入虎口的,是她的妹妹。
不筝没能保护好妹妹,她觉得对不起;这么多年守护着的主子,意料之外的,原来也是推妹妹进火里的凶手。
不筝的身家性命皆被捏在了主子手上。
但她不怕了。
褚家小姐流产,被推为替罪羊、活活打死的婆子,正是翠环亲娘。
翠环满眼恨意,问她要不要合作,不筝听见自己麻木地说一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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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动荡持续了很久。
郭将军在前厮杀,抵挡叛军,身受重伤也无后退,活生生撑到了援军到达。
卫国公势不可挡,摇摇欲坠的行宫,在其支援下,终于以倾轧之势,守了下来。
但许多朝中重臣已被把控在了褚大人手下。
褚大人勒令暗卫将人绑来,刀架在他们脖子上,疯了一般双目赤红,对着躲在援军背后的皇帝问:“陛下身边佞臣当道,臣只好清君侧、重振朝纲!”
“陛下您不看看吗?这些人是否是您身边的佞臣?”
大军轰轰烈烈围着行宫,行宫之内,是郭将军在抵死护卫着,而卫国公带兵,生生贯穿了一道生路。
此时,褚大人与叛党被围在了禁军与大兵之中,进退两难。
他这么说,不过是知气数已尽,求条生路罢了。
若皇帝一心要他死,那么这些忠臣,便会陪葬。
这般如此,以后,谁还敢全然忠心于皇帝?这是要活活架着他。
皇帝被护在援军之中,闻言更是冷笑:“果然,你们褚家惯会这一套。”
昭衍畏罪自裁,不就是想让自己看在他的面子上,轻判褚家吗?
而褚家也完全可以把罪过全推在这个死去的皇子身上,但褚家太傻,又或者说太聪明,连这场叛乱,也拿“清君侧”的名号,架住自己。
但自己是大昭的国君,怎可能被如此拿捏?
皇帝气极反笑:“褚宏畴,朕待你们褚家可不薄。”
褚大人一副文人样貌,不知是为了膈应人还是什么,穿着朝服,此时正背手站在叛军正中,左右皆是被刀架住的老臣们。
夜风瑟瑟,吹动他朱红色的衣摆,他扯出一抹虚假的笑容:“陛下,正是陛下待臣不薄,臣才要斩除佞臣啊!”
那些老臣皆被堵住嘴巴,不住挣扎着,听到此话,皆是跪下来,以表决心。
他们宁愿自己死,也不要陛下放过真正的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