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艘开往上京的船每天三对船夫轮换，日夜不息，终于让她们赶在三月的尾巴里到了上京。

一到上京，她俩便马不停蹄的进宫去，许是长公主传的消息，半路上她俩被祖母身边的嬷嬷拦住，嬷嬷说，祖母病了，病得很重，要见白鸾。

白鸾匆忙和福懿分了两路，赶到兴庆宫，在门前踟蹰，想进又不敢进，最后还是皇祖母听到声音，让守床的侍女把白鸾带进屋。

祖母老了，老到白鸾不敢相认。

听到白鸾的声音，太后笑着对她说：“怎么，是我如今变样太多，连你也不敢认我吗？”

白鸾扑上去，半跪在床边，牢牢紧握住她的手：“祖母怎么知道外面的是我？”

太后将另一只手放在白鸾的手上，挤出一个笑容：“除了你，又有谁敢在兴庆宫门前踱步？”

白鸾眼中含着泪，却不肯让泪水落下，强撑着嘴硬：“万一是小白呢？”

小白是白鸾三岁时，不知道哪个属国上供的一只西洋狗，祖母看她喜欢得紧，便从皇帝那里要了过来，精心喂养到现在。

祖母却没用人和狗的脚步声哪里一样这种话反驳，只是抬头看墙，轻轻说：“小白不在了，它毕竟是一条老狗。”

她抬起手，在阳光下静静注视着自己的手掌，那双手不如年轻时候，已经满是皱纹，剩下软软的一层皮肉。

“太医说我药石无医，我想着你在扬州，把你喊回来多有不便，正发愁呢，你却回到上京了，可真巧。”

白鸾终于忍不住了，扑在皇祖母身上痛哭起来，一边哭，一边抽泣着问：“祖母，你可有怪我？怪我抛下你去扬州，怪我去求林恪让我走……”

太后笑了笑，伸手替白鸾捋好额前的碎发：“我怪你做什么？狗的寿命，人的寿命都是有数的，怪你就能让我长生不老了吗？那不是成了老妖怪？”

太后见白鸾心情不佳，有意提及些开心事：“你这次去扬州，可看到了什么新奇的？讲给我听听吧。”

白鸾等自己的呼吸稍稍平复后，才肯开口：“扬州没有什么新奇的，有许许多多的柳树，还有许许多多的河流。我在扬州结识了许多好友，都是女儿，有念书厉害的，有善于经商的，还有女扮男装当上山长的，她们聪明又厉害……”

太后由衷赞叹：“是吗？真是厉害的姑娘啊。”

白鸾却忽然嗤笑了一声，用一种略带讥讽的腔调说：“可是世道不公，她们只能如蝼蚁一般在这世上活着，我恨这样的世道。”

又是一阵沉默。

一阵风吹过，把兴庆宫里挂着各色的纱帘高高吹起，吹上房梁。风忽然在此刻有了具体的形状，白鸾和祖母双双静望。

太后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她：“白鸾，告诉我，你是不是也和林恪一起谋划了？你很聪明，但是那个位置不是那么好坐的。”

白鸾不说话了，但在这种情境下，不说话本身就是承认。

又是相对无言。

太后想到了当年的那些旧事，合上了眼。

“这些日子，我总梦到先皇。我想，先皇看到我，应该也会吃惊吧？”

“我老了，老到有了私心，老到宁可我的孩子苟且偷生，也不愿意她冒风险和别的女子一道开创一个崭新的朝代。”

“白鸾，去做你想做的吧，我把我的一切都留给你。”

太后说完这段话，用手指了指床头的柜子。

白鸾不知道那里面放了什么，却还是依照祖母的指挥，把那柜子打开。

里面是一个木匣，白鸾把木匣打开，里面却是几张薄纸，上面画着一些白鸾看不懂的符号。

这时，祖母又发话了：“若真有事，拿上它，去剑南。”

白鸾又是一阵痛哭流涕。

太后又笑了笑，伸出手臂一把揽住正在痛哭的白鸾。

“好了，不要哭了，你有这样的抱负，我很高兴。我教导出来的女孩和她娘一样，是一个勇士，愿意对这天底下的一切不公发出挑战。”

“去做你想要做的事情吧，我为你感到骄傲。”

说完这句话，她在白鸾的臂弯里，呼吸慢慢停止。

开元二十一年，三月二十七日子时三刻，大昭太后薨了，国丧。

白鸾抱着膝盖，颓然坐在地上，看着兴庆宫满宫的宫女太监来来回回，只觉得一阵刺骨的寒意。

灵堂很快布置出来。

按照习俗，停棺三日，要守灵。又一个夜里，白鸾跪在点了三根长灯烛的棺木前，一点都不觉得害怕。

她只是非常想见到祖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