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腥咸蓦地涌上喉咙,辛慎卿吐出一口热腾腾的鲜血,星星点点喷洒在奏折上,留下了一个个刺眼的红印子。
江小月心头一颤,猛地回头。
辛慎卿胸臆难平,眼前发黑,咚地一声,一头栽在御案上。
江小月一个箭步蹿上前,紧紧抱住他,“慎卿你怎么了?”
她擦拭他嘴角的血迹,双手发颤,眼泪不受控地往下掉:“慎卿你醒醒,不要吓我!”
辛慎卿没有一点反应,江小月太过担心他,情急之下,都忘了自己是大夫的事,扭头朝外大喊:“传御医,快传御医……”
日头西斜,萧淮等了三个时辰,嗑光了三包瓜子,喝光了满满当当五壶茶水,跑了四趟茅房,在马车上睡了一觉,迟迟不见江小月归来,焦躁不安,还是决定入宫去找她。
黄昏,皇宫内殿。
“皇上吐血晕倒了……”萧淮重复了江小月告诉他的话。
江小月心焦难安,面如死灰,轻轻点了点头。
萧淮抓着她的手:“我们去看看皇上。”
江小月道:“定安王和御医在福宁殿为皇上诊治,让我在此等着。我们不要去添乱了,就在这里等着吧。”
福宁殿大门紧闭,辛慎卿的贴身太监杨公公带着一班小太监和侍卫守在殿门外,不许任何人靠近,更不许任何人入殿。
等待总是煎熬的,为了让江小月少受一点煎熬,萧淮点了她的睡穴,让宫女看好她,独自来到福宁殿外,和杨公公友好交流了几句,希望可以进殿看看辛慎卿。
杨公公板着一张棺材脸,油盐不进,一开口就是不行,再开口就是不可以。
萧淮和杨公公大眼瞪小眼,忍了又忍,憋着一肚子,在殿外徘徊,就是不走。
夜里,福宁殿掌灯了,透过窗纸,可以看到殿内的身影来回走动,萧淮的视线追逐着那几个黑色身影,想着辛慎卿的病情,肚子饿得咕咕叫。
就在这时,福宁殿的大门打开了,杨公公等人自觉退到两旁,岑归雪缓缓走了出来。
萧淮瞪时来了精神,走过去说:“皇上如何了?”
岑归雪揉了揉眉心,神色疲倦:“暂时无碍。”
萧淮道:“少来这套,今天你必须把话给我说清楚,皇上到底怎么了?”
岑归雪看了他一眼,继续往前走。
萧淮绕到前头,挡住岑归雪的去路:“你还想敷衍我?你要是不把话说清楚,我就赖着你不走了!”
岑归雪道:“你跟我来,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天上一轮上弦月,地上两个沉默的影子,萧淮和岑归雪来到了御花园,两人并肩而行,到了一座临湖而建的凉亭,两人面对面坐下,湖面波光粼粼,飘着一个月亮。
“皇上的病情不复杂,但他身体亏空严重,难以根治,如果调理得当,勉强能活三年。要是他运气好,或许能活四年。”
萧淮呼吸一顿:“怎么会这样?难道真的没办法?你可是神医啊!”
岑归雪苦笑着叹一口气:“我虽懂医术,却不是神仙,无力回天。“
萧淮浓眉紧蹙,嘴皮动了动,但没有说话,只是直勾勾看着岑归雪。
“这是他年少时落下的病根。”岑归雪给萧淮漏了底:“当年太子府惨案爆发后,皇上和辛太傅隐姓埋名流落江湖,他一心想着要为父亲洗冤复仇,难免走了歪路。”
萧淮心中一动,敏锐道:“此话怎讲?”
“他为了学本事,处处拜访名师高人,遇到了一些心思诡谲之人,有的人拿他炼药,有的人用他试毒,还有人为了控制他,给他下了毒……当年他找到我的时候,身上所中的毒不下十种,可想而知他的身体有多差。”
萧淮惊道:“他怎么中了这么多毒?”
“造化弄人。”岑归雪一叹,又道:“他急于复仇,难免行事偏颇,给了有心人可乘之机。有人用他试毒,给他服用了一味名叫‘玉婵’的毒,此毒可令人容颜不变,但会折损寿命。”
萧淮心中一震,颤声道:“他……他怎么会……”
“当年他找到我的时候,已经十七岁了,但他的身形骨骼和面貌却停留在十一岁,连声音也没有变……我给他解了‘玉婵’毒,他的身体得以生长发育,但他已经折损了二十多年的寿命……”
萧淮幽幽叹息:“真是苦了他了。”
“他所中的毒太多太复杂,除了‘玉婵’,他还中了一种名为‘观音愁’的毒,此毒可以提高他的习武效率,还能提升他的内力,但会让人产生幻觉,行为失控,自伤自残,甚至走火入魔,自毙而亡。当年我见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气脉逆行,就要走火入魔了。”
萧淮道:“这个疯子,为何这么偏激?”
“他渴望有武力傍身,但他习武资质一般,盼望速成,被有心人利用,走了歪路……除了‘玉婵’和‘观音愁’,他身上还有其他的毒,这些毒在他身上相生相克,不会让他立刻身亡,只会损耗他的生命,还让他产生了一种奇特的病症,每当他发病时,就会进入一种假死的状态,停止心跳,停止呼吸,身体发冷,就像你曾见过的那样……”
萧淮恍然大悟,喃喃道:“怪不得……”
岑归雪痛惜道:“我给他解了所有的毒,但他留下了病根,一旦发病,就可能进入假死状态。”
萧淮道:“那为何小月每回给他把脉,他的脉象都很正常?”
“我担心他的病情一旦被人知晓,会动摇人心,就给他服了一种可以保持脉象平稳的药,让他的脉象没有任何异常,一般的大夫无法查出他有什么毛病。”
萧淮叹息:“我知道他吃了不少苦,但我没想到他居然这么疯,为了学本事复仇,连身体都不顾了。”
“他报仇心切,为了学到本事,不惜以性命为代价,的确是一个小疯子。”岑归雪望着萧淮的眼睛,“我把这些告诉你,却没告诉紫萝郡主,是希望你自己来决定要不要把这事告诉她。”
萧淮垂眸,犹豫不决。
岑归雪继续说:“要是郡主知晓皇上命不久矣,一定会留下来。如此一来,你争不过皇上。”
萧淮叹一口气,再叹一口气,真想找个地方藏起来,什么也不管了。
岑归雪一动不动看着他,等待他的选择。
萧淮低头看着地面,就快把地面盯出一个洞来,沉吟良久,挺直腰杆:“我可以去看看皇上吗?”
岑归雪颔首:“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