寝殿里燃着安神香,半透的素纱帷幔从鎏金挂钩上垂落,将偌大的空间隔成明暗两处。幔帐内侧氤氲着淡淡的玉兰清芬,香气软得像浸了春水的云,飘到鼻尖时,连骨缝里都透着倦怠。
阿蒲女靠在铺着软褥的床沿,脸色白得近乎透明,连唇瓣都失了血色。身侧的人正攥着他的手,指腹反复摩挲着他微凉的手背,动作轻得像是怕碰碎了什么。坐在榻边的帝泽天。那人自他睁眼起便寸步不离,端茶递水、调整靠枕,每一件事都做得细致妥帖,眼底的关切几乎要溢出来。他说自己是他的夫君,是这九天之上的帝王,而他是他明媒正娶的君后。
这个认知总让阿蒲女心里发闷。他醒过来不过半日,脑子里空茫茫的,从前的事半分也记不起,唯独对着帝泽天时,心口总压着点说不出的芥蒂。可对方眼底的关切实在不似作假,守在他床边半步不肯离,连递水喂药都要亲手来,阿蒲女抿了抿唇,终究是把那些疑虑暂时压了下去。
“怎样?君后他为何不认得孤?”帝泽天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焦躁,视线始终落在帷幔内的人影上。
帷幔那头的天医躬着身,语气恭敬:“回陛下,君后殿下先前受了极大的刺激,昏睡了这许多时日,如今醒转却失了过往记忆,也属情理之中。眼下最紧要的,是给君后殿下安心养胎,万不能再动气受累。”
“养胎?”
帘钩轻响,素纱被人猛地撩开,阿蒲女扶着榻边的立柱站着,眉头拧得紧紧的,脸上还带着刚醒的茫然,更多的却是不可思议。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平坦的小腹,又抬头看向天医,声音里满是错愕“你说什么安胎?我是男子,怎么可能……有孕?”
天医连忙垂首,恭声道:“回君后殿下,您的体质本就特殊,与寻常男子不同,有孕并非怪事。殿下是在昏睡期间怀上的,这也是陛下疼惜您,你们二人夫妻情深,这孩子本就是天赐的缘分。”
这番话说得毕恭毕敬,听在阿蒲女耳里却像是炸了个响雷。他猛地回头,狠狠瞪了站在一旁的帝泽天一眼,气得指尖都在发抖,没再说一个字,转身就往外跑。
殿外的风带着点凉意,吹得他脸上发烫。他越想越气,胸腔里像是堵着一团烧得旺的火——这人怎么能如此荒唐?趁他昏睡不醒做出这等龌龊事,何况他分明是个男子,怎么就能……怎么就能怀了孩子?
他跑得急,没留神路,等反应过来时,已经站在了一片盛放的花海里。大团大团嫣红的花朵开得热烈,花瓣薄得像纱,风一吹就簌簌地颤,空气中漫着一种甜腻又惑人的香气。是阿芙蓉。
阿蒲女望着那片红海,忽然有些恍惚。脑子里像是有什么碎片闪了一下,快得抓不住,只留下一点模糊的疼,让他胸口发闷。他站在原地,盯着那些花出神,没察觉到身后有人靠近。
一只温热的手臂忽然从身后伸过来,稳稳地圈住了他的腰。熟悉的龙涎香裹着暖意落在后颈,帝泽天的声音压得很低,贴在他耳边,带着点讨好的意味“我知道你气我,可我守了你那么久,总不能一直看着却碰不得。你我本就是拜过天地的夫妻,做这些事本就是天经地义的。如今你醒了,就算不记得我,我也已经很欢喜了。”
“你怎么能做这等腌臜事!”阿蒲女挣了一下没挣开,转过身指着他,眼圈都红了,“我当时还昏迷着,你……你怎能如此乘人之危!”
帝泽天瞧着他气得通红的眼角,知道他语气已经软了,胆子便大了些,反而露出点委屈的神色,声音也低了下去“这些事,从前都是你允我的呀。你都忘了吗?”
他本就生得好看,此刻眼底带着点水汽,看上去倒真有几分受伤的模样。阿蒲女看着他这副样子,脸上一热,语气不自觉地就弱了“我……我又不记得了,谁知道你是不是骗我。”
“不记得没关系。”帝泽天笑了,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语气柔得能滴出水来,“我们还有很多时间,慢慢想就是了。当务之急是好好安胎,这可是我们盼了好久的孩子,是你的骨血,也是我的。”
“可我是男子……”阿蒲女下意识地又去摸自己的肚子,那里还平坦得很,实在难以想象里面正孕育着一个小生命。
“若是寻常男子,自然是怀不了的。”帝泽天握住他的手,轻轻放在他的小腹上,“天界本就有孕子丹,能让男子受孕,可你天生体质特殊,根本不需要那些丹药。能怀上这个孩子,是天意。”
阿蒲女想起方才天医说的话,垂着脑袋,沉默了许久,终究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帝泽天见他不再抗拒,便缓缓给他讲起了二人当初相识相爱的过往。那些话半真半假,掺了不少杜撰的成分,可他说得情真意切,阿蒲女听得认真,竟然真的信了大半。
哄着人往寝殿走的时候,阿蒲女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了望那片开得热烈的阿芙蓉,皱着眉问道“为什么这里会种这么多阿芙蓉?我总觉得……这花闻着不太舒服。”
帝泽天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揉了揉他的头发,温声道“傻话,这是你从前最喜欢的花,说它颜色好看,开得热烈,特意吩咐人种在这里的。怎么现在倒是忘了?”
阿蒲女愣了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在风里摇曳的嫣红花朵,没再说话,任由帝泽天牵着他的手,慢慢往寝殿的方向走。风吹起他的衣摆,远处的阿芙蓉开得如火如荼,像一团烧得正旺的火,要把那些沉在岁月里的旧梦,全都烧得一干二净。
阿蒲女苏醒的消息传到凤芙宫时,天元太后正捻着佛珠听仙娥念话本子,听得“怀有龙裔”四字,指尖的佛珠“嗒”地一声撞在玉镯上,当即笑逐颜开,连声吩咐下去要筹备宴会庆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