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瑾言颔首,直言问道:“今日训练时,那份答卷,可是出自你手?”
沈韵之一怔:“是的,将军。有何……不妥吗?”
赵瑾言沉默不语,沈韵之却敏锐地察觉他周身萦绕着一丝怒意,不明所以。
细想他的问题,想必与晨间答卷有关。她回忆所答题目——‘如何做到以迂为直,以患为利’,反复思量,并未觉出何处有误。
于是问道:“将军,是属下何处写得不妥?”
赵瑾言未答反问:“‘不宜为战’四字,可是你所写?”
沈韵之回想片刻,她确是在分析某位将军的用兵方略后,有感而发,写了“不宜为战”之语。内容写得隐晦,并未直抒胸臆,而是用了典故暗喻,并未明指赵国当下不宜兴兵。
未料,竟被他一眼看穿。
沈韵之佯作不解,满面迷惘:“是啊,元帅,这……有何不妥吗?”
赵瑾言见她神情,只道:“日后,莫要再让我看见此类言语。”言罢,转身离去。
沈韵之望着他略显清冷的背影,脸上伪装的神情瞬间敛去,无奈地摇了摇头,复又拾起长矛继续操练。
第二日,天色未明。急促的集合号角骤然响起,众人以为照常操练,匆忙披挂整齐赶至校场。方知竟是奉命出战。
沈韵之立于人群之中,只见点将台上的杨力一身戎装,脸上是她从未见过的肃杀之气。
“将士们!我军昨夜派出的一支哨兵小队巡视周边村落,归途中遭流寇围困!现命你等即刻前往营救,可敢应命?!”
“能——!”众兵齐声高呼,声震云霄。
“好!不愧是我杨力带出来的兵,就得有这般气势!”杨力喝道,“现在,一队、二队,出列!”
沈韵之所在队列及前列士兵应声上前,立于点将台下:“属下在!”
杨力令道:“命你等随我即刻剿灭流寇!余者原地待命!”
“遵命!”
杨力疾步下台,翻身上马,直驱军门。沈韵之等百余名士兵紧随其后,徒步而行。
行将出军门之际,她回望身后校场。留守兵士肃然伫立,目光凝重,似在无声送行。她又看了看身旁这百余名同伴,一颗心悬了起来,久久未能落下。
这杨力是糊涂了吗?敌情未明,便贸然率兵突袭。若对方早有埋伏,岂非带着这些人去送死?
李莽见她面色凝重,以为她怯战,安慰道:“哑巴,待会儿尽量跟紧我,别离远了。”
沈韵之心中忧虑难言,此刻已是开弓之箭,无法回头。若贸然说出,反会被杨力以动摇军心之罪惩处。她只得朝李莽点头:“……我知晓。你……也要好生护着自己。”
李莽拍了拍她肩头,不再言语。
沈韵之等人出发约一个时辰后,赵清水潇潇洒洒地踱进了赵瑾言的营帐。
他拍打着衣袍,一脸嫌弃:“这边塞的风沙,也太大了些,弄得我满身都是。”
赵瑾言正独自对弈,凝神于棋盘上的死局,头也未抬。
赵清水清理完毕,眉头紧锁地走到赵瑾言身边:“皇叔,您可知晓?我军巡逻哨兵遭流寇围困!公孙离竟派了杨力领着新兵营去营救?”
赵瑾言拈着棋子,淡然道:“边塞之地,战事频仍,何须如此大惊小怪?”
赵清水挠了挠头:“虽是小事,可我总觉得哪里透着古怪,偏又说不上来。”
赵瑾言抬眼看他,唇角微扬:“哦?何处古怪?看来倒长了点出息。”
赵清水急忙凑近:“皇叔,这么说侄儿猜对了?那销声匿迹多日的流寇,偏在齐赵剑拔弩张之际冒出来扰民,这其中……莫非有鬼?”
赵瑾言落下一子:“清水,我来问你,这天下,是何人之天下?”
赵清水思索片刻:“古之圣贤常言,天下乃百姓之天下。然侄儿自幼长于深宫,深知这天下,只能是皇上的天下。皇叔为何有此一问?”
“不错,天下只能是皇上的……”赵瑾言目光深邃,“那你可知,你皇兄最想要什么?”
赵清水愣住了。他与赵孟现一同长大,怎会不知其心之所向?原以为皇叔不知皇兄心思,未料他竟洞若观火。此等敏感时节,本不该言及可能离间他们叔侄情谊之事,然既已问出口,又岂能不答?
赵清水答道:“侄儿知晓。皇兄毕生抱负,便是……一统六国。令世间再无纷争战祸,永享太平。”
赵瑾言笑了笑,又落一子。棋盘上本已无解的僵局,竟豁然开朗,柳暗花明。“既然这天下是你皇兄的,那么所有人便只能听命于他。如今,他所求之物近在眼前,争相替他建功立业者如过江之鲫,你又何必……执着于一个公孙离?”
赵清水初时不解,思忖片刻,猛然领悟:公孙离此举是在竭力讨好皇兄,且这讨好之举,与今日流寇扰民恐有干系!可皇兄要这些流寇何用?难道是为了牵制北方的突厥?但这些宵小之徒,何值他亲自出手?
赵清水越想越糊涂,索性不再费神,往榻上一靠:“侄儿可没这心思琢磨皇叔的话了。军中诸事,皇叔比侄儿清楚百倍,也轮不到侄儿操心。不过,皇叔,”他话锋一转,“方才在校场看杨力点兵时,我似乎瞧见了那日河边救我之人。”
“游击将军曾告诉我,那人是个哑巴,还在火头军帮工。怎的如今去了新兵营?莫不是您念在他救过侄儿,特意提拔于他?”
赵瑾言执棋的手蓦然一顿,抬眼看向他:“你确看清楚了?”
赵清水点头:“看得真真切切!那夜虽暗,但救命恩人,岂会错认?而且,侄儿总觉得在何处见过他,本想寻个机会问问,奈何这几日……”
他话未说完,赵瑾言已霍然起身,取下架上长剑,疾步出了营帐。
赵清水在后急唤:“哎!皇叔!您这是去哪儿?”
得不到回应,他急忙跳下软榻追出帐外。只见赵瑾言已策动骏马,如离弦之箭般冲向军营大门。
赵清水抓了抓后脑勺,不明所以。话才说了一半,人就走了。他再次感慨,自家皇叔的心思,果然深不可测。又觉日头渐烈,便转身回帐,继续补眠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