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空听着他这一番见解，先是撇头看了眼比自己还高半个头的小和尚，没做过多表情，将手背在身后，意味深长的看向不远处，“真是光长个，不长脑。这世间对女子的束缚太多，光是三从四德这一点就将她们压得只能藏于闺阁之内，袖臂之后，围帘之下，不可有展露的头角。”

他叹了口气，接着说，“都说女子无才便是德，未嫁从父、既嫁从夫、夫死从子。哼。”他从鼻尖哼出气，停了片刻又继续开口，“可这句话的原意是无才辨是德。女子无才，能明辨是非也是一种才德。这世道不许女子有一切能脱离男子掌控的方式，久而久之，连她们自己都迷失了自我，竟真将自己置身幕后，却还无怨无悔，这是多少连男子都无法做到的事。”

“是世道错了，从来都不是她们有错。”慧空露出了难以言说的笑容，比苦笑更苦，不知是在笑世人，还是在笑他自己。

小和尚早已被慧空的一串说教说红了脸，直直的低下头去，“是弟子才疏学浅，愚眼识珠。”

慧空见他也是心直嘴快，便也没有进一步指责，“出家人以慈悲为怀，心中默念百变千遍。世间众生平等，岂能还有这种腐败思想。我等在此修行，不就是厌弃这不公的世道，为他们犯下的过错赎罪罢了。”

慧空转头进到屋子里，等了一会儿才有声音传来，“我见你所学还是不够，进我屋来，把我屋中的佛经从头抄到尾。”

见惯了平日里温柔的样子，今个儿还是第一次见慧空体罚人，小和尚撇撇嘴，自知自己的话有多么愚笨，讪讪的站在门口回道，“是。”

山上与山下的气氛不一，下山的路没有上山那般急，江与溪便一脚一个踩在有些裂缝的青石砖上，身后的发尾也随着她的跳动在空中一下一下的垂起又落下。

阿初跟在后头，江与溪走一步，他便走一步，江与溪停下来，他便跟着停下来。

就在离山脚处还有几块石阶的距离，不远处倒是能听见男男女女的声音，声音不大，到也能听清是发生争执的哄闹声。

两人相识会意，“阿初，我们去看看。”

只见在一处室外客栈的门口，坐着一位女子，身穿大朵牡丹纹的翠绿长裙，外披一层金丝薄布。她带着帷帽，看不清长相，但显然是哪位达官贵族家的小姐，冲撞了这类人，许是不会轻易解决的。

果不其然，在她面前跪着几个被侍卫拿下的乞丐，身上脏兮兮的，甚至穿的破破烂烂，还能看清膝盖上的伤疤。

江与溪走上前，先是向为首的人行了小礼，出来并非大张旗鼓所以江与溪便也没自报家门，“不知这些人是做了什么事冲撞到了姑娘？”

宁安阳闻言抬头，本就因为这些乞丐弄得不太愉快，在看清来人还是经常出现在沈疏身旁的江与溪，更是没了好气。

她没起身，却依旧摆着一副高傲姿态，“本郡主做事，还需要向别人解释？”

这冲人的语气，加上此人又自称郡主，就是不见脸，江与溪也明白她是谁了。

她没戳破，假装没认出来，“我看这些人穿着简陋，不似姑娘华贵，所以动了歪心思冲撞到姑娘了，该罚。”

见自家郡主语气不太高兴，身后的侍卫便拿刀上前，低声寻问，“郡主不必与此人废话，待我将其拿下，任凭郡主发落。”

只一瞬间，原本站在江与溪身后的阿初也快速站定在江与溪身前，腰间长剑早已出鞘，刀尖正对着二人。

“大胆，竟敢将刀剑对准郡主，不想活了吗！”侍卫提高音量，恨不得将众人的视线都吸引过来。

宁安阳蹙着眉，长这么大，还没谁敢这么对自己，于是便站起身，推开侍卫，冷冷的看向阿初，“你是什么东西，敢拿剑对着本郡主。”

阿初面不改色，手里的剑并没放下，“我还以为是天皇老子呢，架势这么大。不过就算是皇帝，我也依旧如此。”

听着这大逆不道的话，纵使是江与溪也露出震惊之色，这孩子还真是……大言不惭。

“你！”宁安阳怒斥道。

江与溪连连出声阻挠，拉过阿初的手臂，挡在他的面前，“他脑子不好，你别跟他计较。”而后对着阿初说，“不许闹事。”才避免了一场“大祸”。

宁安阳转头留下哼气，坐回原先的位子，声音悠悠的从帷帽后传出，“这些人胆敢在本郡主施粥时冲出来闹事，不安好心，本郡主自当得好好教训一番，替民除害。”

说话间，面前的帷帘被吹起，透过缝隙，那帷帘后的脸上还透着红晕，显然是因为施粥时，热气打在脸上还未散去，大大的眼睛里依旧是傲气。

江与溪抿嘴轻笑，心想着，这位小郡主明明是好意，出口间却像是在做什么十恶不赦之事。

“原来如此，不过郡主为何今日在此施粥，寺庙底下可不得闹事。”

宁安阳没好气的睨了一眼，“本郡主想便做，还需挑日子？”

江与溪静静地听着，却没接话，像是不听到满意的答案就不走了般。

宁安阳许是受不住冷场，见她没接话，就自顾自的接着解释，“本郡主听闻此间寺庙求福很灵，就想来替沈哥哥祈福。既来求佛办事，自然要心诚，多行一善，佛必定会听到我的乞求。本郡主家大业大，施粥而已，若是能救他们一命，根本就不足挂齿。”说着，还向江与溪扬了扬眉，想看看她有什么反应。

“怎么，不行？”

不过就这，根本引不起江与溪有什么波澜，这幅小模样就像是在争宠的小妹妹罢了，妥妥的小傲娇鬼，还不至于跟她吃什么醋。

“当然行，郡主心怀大间，沈将军出征在外有这样一位在京城的妹妹时时挂念，是其福气。”

宁安阳并未听出江与溪口中的调侃，还以为她是自甘下风，扬起小傲娇的表情。

“一直都是你在问本郡主，还没问你，你来这干嘛？”

江与溪收住了嘴角，一小步一小步靠近宁安阳，俯身对准她的左耳，“当然也是来，为沈哥哥祈福。”

江与溪笑着起身，回到了阿初面前，只留下宁安阳在原地捂着耳尖，气急败坏的站起来，指着江与溪叫道，“江泱泱，你早就认出我了！还敢调侃本郡主！”

小羔羊炸了毛，江与溪自知是自己惹的祸，耸了耸肩，跟刚才欺身在自己耳边的嘴脸完全不同，“是民女治之过，还望郡主大人不记小人过。”

看她认错态度积极，宁安阳便不再同她计较，双手抱在一起放在胸前，将视线重新看向前方的粥摊。

江与溪走到她身边坐下，也跟着她看向远处，“本来今日我打算离开的，但我突然改变主意了。郡主行善之举让我受益匪浅，不愧是大家闺秀，还请郡主允许我一起在此施粥为民，我也想多行一德，也想为……”

她又放低音量，悄声说，“兄长积德。”说完也不等宁安阳发话，叫上阿初，自顾自走向粥摊，接过别人手中的瓢，像模像样的吆喝着，只留下宁安阳一人还在原地发愣。

真好玩。

望着江与溪那愉快的背影，宁安阳跺了跺脚，对着她大喊，“谁允许你一起的！本郡主要亲自施粥，你给本郡主走开。”